沈知意四十三岁那年的春天,院子里出了一件怪事。
薄荷开花了。
她以前不知道薄荷还会开花,种了一年多,一直是绿油油的一片,长得快,掐一截泡水喝就行。结果三月中旬某天早上,她推开后门,发现菜畦里的薄荷全冒出了淡紫色的小花穗,密密麻麻的,像一团淡紫色的雾。
她蹲下来看了半天,觉得挺好看。
然后站起来的时候,胃里翻了一下。
她以为是昨晚吃的东西不干净。陆景琛做的酸汤肥牛放了太多野山椒,她多吃了两口。
但第二天早上又翻了一下。
第三天早上,干呕。
第四天,她站在洗手间门口,看着镜子里自己略显蜡黄的脸,忽然想到了什么。
那天她没跟陆景琛说,自己开车去了趟医院。
挂号的时候导诊护士问什么科,她说妇科。护士看了她一眼,没多问。
在候诊区坐了四十分钟。身边都是大肚子的年轻女人,最小的看着像刚毕业。她坐在那儿,四十三岁,穿一件黑色风衣,跟周围格格不入。
进了诊室,医生姓张,五十出头,看了一会儿检查单,又看了看沈知意。
"沈女士,B超显示宫内妊娠,大概六周左右。"张医生摘下眼镜,笑了笑,"高龄初产,不过各项指标目前看还行。后续需要密切监测。"
沈知意坐在诊室的圆凳上,愣了大概有十秒钟。
她从没想过自己四十三岁还能怀孕。
以前不是没考虑过孩子的事,但三十岁那年忙着救辰星,三十五岁忙着远见资本,四十岁以后觉得过了年纪,陆景琛也没提过,两个人就这么默认了不要。日子过得充实,没觉得缺什么。
"沈女士?你没事吧?"张医生问。
"没事。"沈知意站起来,"我想一下。"
她拿着B超单走出医院,在停车场坐了半个小时。手机响了两次,是陆景琛打来的,她没接。
回家的时候快中午了。她把B超单和之前在药店买的验孕棒一起放在餐桌上。验孕棒上两条杠,红得刺眼。
陆景琛正在厨房煎蛋。
他端着盘子出来,看见桌上的东西,脚步停住了。
盘子放在桌上,煎蛋的边缘还在滋滋冒油。他拿起B超单看了三秒,手开始抖。
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掉在煎蛋上,把上面的黑胡椒粒冲散了一小片。
沈知意坐在对面,看着他哭,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。
"你哭什么?"
陆景琛放下单子,用袖子擦了一把脸:"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有孩子了。"
沈知意沉默了一下:"我也以为。"
两人隔着餐桌看了对方一会儿。小意从院子里跑进来,蹲在桌腿旁边,歪着头看他们。
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。
接下来三天,沈知意没给任何人答复。她把B超单锁进抽屉里,正常上班,正常开会,正常去古筝课。但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。
四十三岁。远见资本刚交完班,远光刚扩了三个省的试点,辰星稳了,新房子刚搬进去,生活好不容易安顿下来。
要还是不要?
她在日记本上列了利弊。利写了一行,弊写了五行。高龄产妇的风险、精力跟不上、事业节奏被打乱、身体恢复慢。
第三天晚上,她把日记本合上。
答案很简单。
要。
她想生这个孩子。不是因为她需要后代,不是因为她要延续什么,是因为她想让这个已经来了的小生命有个着落。
第四天早上,沈知意跟陆景琛说了。
陆景琛正在给番茄苗浇水,水壶举在半空,愣了两秒,然后把水壶放下,走过来抱住了她。
抱得很紧。
"我去跟公司说。"沈知意拍了拍他的背。
陆景琛松开手,鼻子还红着:"你打算怎么跟团队讲?"
"怎么说就怎么说。"
远见资本那周的投委会,沈知意坐在主位上,周彦和林小禾坐在她对面,几个项目经理在旁边。会议结束的时候,她没走。
"还有件事。"她说。
所有人都看着她。
"我要休产假了。"
会议室安静了大概两秒,然后坐在角落的几个女同事先反应过来,啪啪啪鼓起了掌。周彦张了张嘴,林小禾直接红了眼眶。
"沈总,恭喜。"周彦说。
"别煽情。"沈知意收拾文件,"投委会的事你们先顶着,有问题打电话。"
那天晚上回到家,陆景琛没在客厅。
沈知意走到画室门口,推开门。
陆景琛站在画架前,手里拿着调色盘,正在墙上画。画室的一面墙被他留出来做壁画用,上面已经画了院子的桂花树、月亮、还有一只蹲在树下的大猫。
他正在大猫旁边画一只小猫。小猫比大猫矮一截,仰着头,跟大猫一起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沈知意靠在门框上看了半天。
"猫画得不像。"她说。
陆景琛头也没回:"你懂什么。"
画笔落在墙上的声音,细细的,沙沙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