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底，桂花开了。
不是院子里那一棵，是整条街、整个城区的桂花全开了。空气里弥漫着甜丝丝的味道，浓得化不开。
沈知意的预产期是十月初，但小桂显然迫不及待了。九月二十八号凌晨三点，沈知意被一阵阵的钝痛弄醒，推了推旁边的陆景琛。
"我好像要生了。"
陆景琛从床上弹起来，黑暗中撞到了床头柜，膝盖磕得一声闷响。
"现在？确定？"
"我去，你小点声。"沈知意按住肚子，"宫缩，五分钟一次，应该快了。"
陆景琛开灯，手忙脚乱地翻手机看时间。他光着脚冲到客厅，拎起早准备好的待产包，又折回来拿沈知意的拖鞋和外套。
"你先穿鞋，我打电话叫车。身份证医保卡在文件袋第一层，对，红的那个。"
"你别慌。"沈知意慢慢坐起来穿鞋。
"我没慌。"陆景琛的声音在发抖。
到了医院，挂号、办手续、进待产室。流程跟陆景琛清单上写的一模一样，他一项一项地核对，护士看他的眼神都变了。
"家属，你这是第一次当爸爸吧？"
"对。"
" relax一点，都准备好了。"
沈知意坚持顺产。医生评估了她的身体条件，说可以试，但高龄产妇要随时注意，不行就转剖。
产房里，陆景琛换了陪产服，站在沈知意头侧。他手心全是汗，比当年辰星上市路演那天还紧张。路演的时候底下坐的是投资人，问的问题再刁钻他都能答上来。现在他什么都做不了，只能握着沈知意的手。
"你别攥这么紧。"沈知意额头上全是汗，"我手都被你捏麻了。"
"哦。"陆景琛松了松劲，"你疼不疼？"
"废话。"沈知意咬着牙，"你试试把人从肚子里挤出来疼不疼。"
宫缩一波接一波，沈知意抓着陆景琛的手，指甲掐进他手背的肉里。他一声没吭，就那么让她掐。
产程持续了四个多小时。
上午七点四十二分，一声啼哭从产房里传出来。
尖细、响亮，像划破了一层什么薄膜。
陆景琛站在原地，整个人僵住了。他看着护士托着那个小小的人，浑身红通通的，手脚在空气里乱蹬，哭声越来越响。
他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不是以前那种狼狈的哭。是一种滚烫的、说不清楚的东西，从胸口往上涌，顶到嗓子眼，然后化成眼泪流出来。
"女孩，六斤二两，母女平安。"医生说。
护士把孩子放在沈知意胸口。小小的一团，脸上还有点红，皱着眉头，嘴巴一张一合地哭。
沈知意低头看着她，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。软的，比什么都软。
"你看她。"沈知意声音很轻，"长得像你。"
陆景琛凑近了看，鼻子眼睛都皱在一起，根本看不出像谁。但他使劲点头："像，像我。"
两个人低头看着他们的女儿，一会儿笑，一会儿哭，像两个傻子。
"小名叫小桂。"沈知意说，"因为桂花开了。"
"大名呢？"陆景琛问。
沈知意想了一下："陆知远。知意的知，远见的远。把我们两个人的东西，都给她。"
"陆知远。"陆景琛念了一遍，"好。"
小桂在沈知意胸口扭了扭，不哭了，闭着眼睛，嘴巴吧嗒了两下。
病房安顿下来后，消息传了出去。
唐小棠在巴黎的视频请求几乎是秒打过来的。沈知意接起来的时候，唐小棠正坐在办公室里，身后是巴黎的屋顶和远处的铁塔。
"我天！生了？！"唐小棠凑近屏幕，眼睛瞪得溜圆，"让我看看让我看看！"
沈知意把手机转向旁边的小床，小桂裹在襁褓里，睡得正香，偶尔蹬一下腿。
唐小棠在那头沉默了三秒，然后开始嚎。
"呜呜呜……沈知意你都有孩子了……我连个对象都没有……"
"你哭什么？应该我哭才对吧。"沈知意翻了个白眼，"你那是什么破理由。"
"我就是激动！二十年了我看着你从学校门口挡酒的愣头青变成当妈的人了！"唐小棠抹着眼泪，"小桂叫什么来着？陆知远？好听。我认个干妈行不行？"
"你姥姥的，你才大她几岁就当干妈？"
"我辈分高不行吗？"
两人在视频里笑成一团。唐小棠最后挂着泪说："等我回国，给小桂带一箱法国婴儿用品。你等着。"
挂了视频后，病房安静下来。
陆景琛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，打了一个电话。
电话是打给监狱管教的。
"喂，你好，我是陆景琛。我母亲周秀兰还在你们那边服刑。我想麻烦您转告她一件事——她有个孙女了。今天出生的，六斤二两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，管教说："好的，陆先生，我会转告的。"
"谢谢。"
陆景琛挂了电话，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。窗户对着医院后面的小花园，有几棵桂花树，金黄色的花一簇一簇的。
周秀兰还有两年出狱。两年后，小桂快两岁了。不知道到时候会是什么样。
他没再多想，转身回了病房。
沈知意抱着小桂，靠在病床的枕头上。秋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被子上，暖融融的。
陆景琛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，头靠在沈知意肩膀上。小桂的手从襁褓里伸出来，五根手指头细细的，攥成一个小拳头。
陆景琛伸出一根手指，轻轻碰了碰她的拳头。小桂的手指动了动，松开，又攥上。
产房走廊的广播响了一声，护士喊了某个床号的名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