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嫂姓刘,五十出头,做了十六年月嫂,手脚麻利,嘴也利索。
进门第一天,她把厨房、卧室、卫生间巡视了一圈,点了点头:"行,东西准备得挺全。不过我看你们那个待产包,红笔标注的清单——谁弄的?"
"我弄的。"陆景琛说。
刘姐看了一眼清单,乐了:"我干了十六年,头回见家属用做工程的方式准备待产包。你是搞技术的吧?"
"嗯。"
"难怪。"
但刘姐很快就发现,这个搞技术的爸爸根本不需要她操心太多。半夜小桂一哭,陆景琛弹起来的速度比小意还快。小意从狗窝里抬头看了一眼主人的背影,又趴下了,那眼神仿佛在说——又来了。
第一次换尿布,陆景琛蹲在尿布台上,把新尿布的包装拆开,对着说明书看了五分钟。步骤一、步骤二、步骤三,他一边看一边操作,手指头有点僵。
沈知意靠在卧室门框上,月子里的身子还虚着,但看他的样子实在忍不住笑。
"你不是技术出身的吗?怎么换个尿布还得看说明书?"
陆景琛头都没抬:"这个系统我没学过,没源码可看。"
"什么系统不系统的,你把那两个粘扣撕开,往上一贴不就完了?"
"角度不对会漏。"他终于把尿布换好了,歪着头检查了一遍,又把边角掖了掖,"你看,这样才严丝合缝。"
沈知意凑近一看,尿布裹得跟打包快递似的,齐齐整整。
"你当这是寄快递呢?"
"差不多。都是封装技术。"
刘姐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没插嘴,但嘴角翘了一下。
沈妈妈从北京来的那天,提了两个大保温箱。一进门,鞋都没换,先把保温箱搬到厨房。
"六十个馄饨,我自己包的,皮薄馅大,给小意——不是,给知意补身子。"沈妈妈说话快,动作也快,"飞机上我旁边那老头打呼噜,震得我一路没睡,烦死了。"
沈知意坐在沙发上,看着自己妈风风火火的样子,鼻子有点酸。她已经很久没跟妈妈住在一起了。
"妈,你先歇歇,不急。"
"歇什么歇,我看看我外孙女呢?"
小桂刚吃完奶,在小床上睡着,脸蛋红扑扑的,嘴巴嘬了两下。
沈妈妈站在床边看了半天,没说话,伸手轻轻摸了摸小桂的额头,手在抖。
那天凌晨两点,小桂醒了。陆景琛照例弹起来,抱起小桂,把她竖着靠在自己肩膀上,手掌轻轻拍她的后背。拍嗝的手法是刘姐教的,空心掌,从下往上,力道均匀。
沈妈妈起夜上厕所,经过客厅,看见陆景琛坐在沙发上,小桂趴在他肩上,他已经拍了一会儿了。小桂打了个小小的嗝,陆景琛低头看她,轻声说了句"好了"。
沈妈妈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,没出声。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,她跟沈知意说了一句。
"这个爸爸合格了。"
沈知意夹馄饨的手顿了一下:"怎么突然说这个?"
"昨晚看见他给孩子拍嗝,手稳得很,比我有耐心。"沈妈妈喝了口粥,"知意,你这次没看走眼。"
"妈,你以前不是挺不满意他的吗?"
"以前是以前。人会变的,男人当了爹就不一样了。"沈妈妈放下碗,"你看他给你煮姜茶、做便当、半夜起来拍嗝,这些事不是装出来的。"
沈知意没接话,低头把碗里的馄饨吃完了。
产后恢复比预想的顺利。医生说顺产的好处就是恢复快,加上沈知意身体素质底子好,出了月子就能下地走路了。
每天傍晚,她在院子里散步十五分钟。陆景琛推着婴儿车跟在旁边,小桂裹着薄毯躺在车里,眼睛东张西望。
院子里的桂花已经谢了,但叶子还是绿的。薄荷疯了一样长,番茄架上挂着几颗青色的小番茄,还没熟。
"你看那个番茄,我种的。"陆景琛指着菜畦。
"嗯,比代码争气多了。"沈知意走了一圈,在桂花树下的长椅上坐下来。
"你别坐太久,凉。"
"十五分钟还没到呢,你管得真宽。"
小桂在车里哼唧了一声,沈知意伸手把她抱起来。小桂四个月了,眼睛已经能追着东西看了,沈知意晃了晃手指头,她的眼珠就跟着转。
"这丫头精着呢。"沈知意说。
小桂满月那天,陆景琛在画室里画了一下午。
画是水彩,不大。画面上是一个婴儿躺在一堆金色的桂花瓣里,闭着眼,拳头攥得紧紧的,嘴角微微上翘,像在笑。金色的花瓣铺满了整个画面,婴儿的皮肤画得粉嫩,跟真的一样。
标题写在右下角,两个字:满月。
沈知意靠在画室门框上看了一会儿。
"你以后的画都有新的题材了。"她说。
陆景琛把画笔在水杯里涮了涮,褐色的水在杯底转了一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