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桂三岁生日那天早上,天还没亮透,陆景琛就被画室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。
他披了件外套走过去,推开门,看见小桂穿着睡衣蹲在画架前面,手里攥着一根蓝色油画棒,正往一张纸上使劲抹。她趴得太低,鼻尖上蹭了一道蓝。
"你干嘛呢?"陆景琛蹲下来。
"画画。"小桂头也不抬,专心致志。
"画什么?"
"画爸爸。"
陆景琛没打扰她,靠在门框上看着。小桂画了大概二十分钟,换了三种颜色的油画棒,最后把笔一扔,举起纸,转身冲他笑。
"爸爸!画好了!"
她举着画跑过来,几乎怼到陆景琛脸上。
纸上歪歪扭扭画了三个小人,一个小小的猫,站在一棵黄色的树底下。三个人的颜色不一样——蓝色的是爸爸,红色的是妈妈,粉色的是宝宝。橙色的是小意,四条腿画得长短不一,但尾巴翘得老高。
最上面有一团黄色的东西,大概是桂花树。
陆景琛接过画,看了好久。
"这是爸爸?"他指着蓝色的那个。
"对。"
"为什么是蓝色的?"
"因为爸爸穿蓝色的衣服。"
"这是妈妈?"
"对,红色的,因为妈妈涂口红。"小桂说完,又指着橙色的那个,"这是小意,它胖。"
"那这个呢?"陆景琛指着粉色的小人。
"是我呀!"小桂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,"爸爸你连我都认不出来吗?"
陆景琛笑了,把画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又翻回正面。
"画得好。"他说。
"真的吗?"小桂眼睛亮了。
"真的。比我三岁画得好多了。"
小桂咯咯笑了一声,转身跑去找沈知意。沈知意在厨房煮咖啡,小桂举着画冲进去:"妈妈!妈妈你看!"
沈知意接过来,看了一眼,嘴角往上翘了一下。
"这是咱家?"
"对!这是爸爸,这是妈妈,这是小意,这是我!"小桂一个一个指过去。
"我怎么是红色的?"
"因为妈妈好看,好看的东西是红色的。"
沈知意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摸了摸她的头:"你嘴真甜。"
陆景琛没吃早饭。他从储物间翻出一个画框,尺寸刚好。把小桂的画小心地放进去,用卡纸固定好边角,背面封了防潮纸,挂到画室正中间的墙上。
那个位置原来挂着他自己的画——一幅叫《日出》的油画,是他重新拿起画笔后画的第一幅。他把《日出》取下来,换上小桂的画。
"你干嘛把你的画摘了?"沈知意端着咖啡站在门口。
"她的比我的好。"陆景琛退后两步端详,"你看看这构图,三个人加一只猫,有主有次,层次分明。"
"你认真的?"
"认真的。而且你看这棵树,她用了黄色,不是绿色。说明她有想法,不是照抄。"
"她三岁,你能不能别用艺术评论的口气分析。"
"三岁怎么了。毕加索说过,每个孩子都是天生的艺术家。"
沈知意翻了个白眼,但没再说什么。她走进画室,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,伸手抽出那本速写本。
是陆景琛在她四十岁生日那天送的,硬壳封面,上面写着"她的一生"。这些年陆景琛断断续续往里画了不少东西——院子里的桂花树、沈知意看书的样子、小意趴在门口打盹、小桂刚出生时攥着拳头的样子。每一页旁边都用铅笔标了日期和一句话。
她翻到最近的一页,上面画的是小桂蹲在画架前的背影,旁边写着:"她的第三年。"
沈知意看了一会儿,把速写本翻到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页是空白的。
她把小桂的画从画框里取出来——陆景琛"哎"了一声想拦,被她一个眼神镇住了——把画轻轻夹进最后一页,和前面那些画排在一起。
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。四十岁的沈知意、种番茄的陆景琛、刚出生的小桂、满月的小桂、趴在画架前的小桂。一路翻过来,是一整条时间的线。
"你干嘛把画拿出来?"陆景琛问。
"放这儿更好。"沈知意合上速写本,抱在胸前,"你画了三年的东西,不能散着。该收一起的收一起。"
"那墙上挂什么?"
"挂个空的画框也行。或者你再画一幅。"
陆景琛看了看墙上空出来的位置,又看了看沈知意怀里的速写本。
画室的墙上,从左到右挂着几幅画——《四十岁》《满月》《小桂的第一条线》,现在正中间空了一块。那些画按时间排着,像一条路,从沈知意四十岁开始,一直走到现在。
沈知意拍了拍速写本的封面,抬头对陆景琛说——
"下一本让她自己画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