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天又来了。
院子里的桂花开了满树,金黄色的碎花缀在枝头,风一吹,簌簌往下掉。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落花,踩上去有细微的沙沙声。
沈知意坐在桂花树下的藤椅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陆景琛在旁边削苹果,小桂盘腿坐在地砖上,面前摆着一碟桂花糕。
桂花糕是隔壁赵老太太教她做的。赵老太太今年七十三了,手还稳,拉着小桂在厨房忙活了一下午。小桂踩着小板凳够到台面,把桂花往米粉里撒,撒得到处都是,赵老太太也不嫌,乐呵呵地帮她揉。
"好吃吗?"沈知意问。
小桂咬了一口,腮帮子鼓鼓的,含混不清地说:"好吃。赵奶奶说用新鲜的桂花,不能晒干的。"
"那你怎么知道哪朵是新鲜的?"
"赵奶奶说开了一半的就是新鲜的,全开了就老了。"小桂仰起头看树,"妈妈你看,那朵就是开了一半的。"
沈知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。满树的桂花,有的开得正盛,有的含苞待待,有的已经开始落了。风一吹,花瓣纷纷扬扬飘下来,落在沈知意的头发上、肩上、茶杯里。
陆景琛放下削苹果的刀,伸手把她肩上的花瓣拨下去。
"头发上还有。"他说。
"哪儿?"
"这儿。"他摘下一片,搓了搓指尖,"今年的花比去年多。"
"树又大了一圈嘛。"沈知意喝了口茶,杯子里飘进两片桂花,她没捞,就着花瓣喝了。
陆景琛最近在画室里忙一幅长卷。画在一张三米长的宣纸上,还没画完,沈知意只看过开头部分。是从一个小男孩开始的——瘦瘦的,站在一间老房子的门口,手里攥着一支被折断的画笔。
"你那幅画还差多少?"沈知意问。
"快了。画到小桂出生那儿就收尾。"陆景琛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,"叫《一生》。"
"你的一生?"
"不全是。"他想了想,"从一个被扔掉画笔的男孩开始,到一个小女孩出生。中间隔了大概四十年的路。"
"四十年画一张纸上,够挤的。"
"挤不下也得挤。"陆景琛笑了,"人生就这么回事,看着长,摊开了也就一张纸。"
小桂吃完桂花糕,跑去追大橘了。大橘从桂花树下蹿到菜畦里,小桂跟着跑过去,蹲下来拔了一棵薄荷,举着跑回来。
"妈妈!薄荷!"她把薄荷举到沈知意鼻子底下,"闻闻!"
"好香。"沈知意闻了一下,"你去给小意也闻闻。"
小桂跑到小意旁边,把薄荷凑到小意鼻子上。小意打了个喷嚏,小桂笑得前仰后合。
沈知意看着小桂蹲在小意旁边,摘了一朵落花,小心翼翼地放到小意头上。小意甩了甩脑袋,花掉了。小桂又捡起来放上去,小意又甩掉。来来回回三次,小桂放弃了,把花塞进了大橘的耳朵里。
陆景琛在旁边看着,轻声说了句:"这丫头鬼精鬼精的。"
"随谁?"沈知意问。
"随你。"
"我可没那么皮。"
"你小时候什么样你又不知道。"
沈知意没反驳,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。阳光从桂花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,碎金子似的落在她膝盖上。
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。小桂今年三岁,和星辰支教基金资助过的那些孩子差不多大。贵州的山区里,云南的山坳里,也许有一个和小桂同龄的孩子,也在某个秋天闻到了桂花香。不同的院子,不同的树,但花是一样的。
远光的教育系统已经覆盖了全国三百多所乡村小学。那些孩子里,有些可能一辈子走不出大山,但至少,他们能通过一块屏幕和一个音箱,看到外面的世界。
这些事,不是她一个人做的。是陆景琛写的代码,是陈默带的团队,是远见的资金,是赵老太太这样的人,是所有人一起做的。
沈知意拿出手机,打开了备忘录。
她想了想,打了一行字。
"如果今天有一个离婚的女人看到我的故事,我想告诉她:离婚不是结束,是另一种可能性的开始。"
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,没发出去,存了草稿。
有些话不需要观众,写下来就够了。
小桂跑累了,靠在小意身上坐着,手里攥着一把桂花,头发上粘了好几片花瓣。陆景琛走过去,蹲下来一片一片从她头发上摘花瓣。
"爸爸,花会再开吗?"小桂问。
"会的。明年还会开。"
"后年呢?"
"后年也开。每年都开。"
小桂点点头,把手里的桂花往天上一撒,落了陆景琛一头。
"哈哈哈,爸爸头上开花了!"
陆景琛没擦,任那些花瓣挂在头发上。
屋里传来一声碗碟碰灶台的脆响。
"吃饭了。"他探出头喊了一声。
小桂蹦起来,拉着沈知意的手往屋里走。沈知意把手机塞进口袋,跟上了小桂的步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