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一号，开学。
小桂六岁了，背着书包站在远见资本楼下，仰着头看了看大楼的玻璃门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新鞋。
"走吧。"沈知意站在她旁边。
"妈妈，我自己走。"
"行，你在前面走，我在后面跟着。"
小桂深吸一口气，迈开步子往前走。书包有点大，在她背上晃来晃去的，像个乌龟壳。她走出三米，忽然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沈知意站在原地，没动。
小桂看了她两秒，转过头，继续走。
沈知意跟在后面，保持着五六米的距离。走到小学门口的时候，小桂停了一下，回头冲她喊："妈妈你回去吧！"
"好。你进去吧。"
小桂转身走进了校门，头也没回。小小的背影混进了一堆同样背着大书包的小孩里，很快就分不清哪个是她了。
沈知意站在校门口，看了很久。
旁边其他家长有的在抹眼泪，有的在拍照，有的在跟孩子挥手。她就那么站着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，表情很平静。
手机响了，是陆景琛打来的。
"送到了？"
"送到了。"
"你没哭吧？"
"哭什么哭，又不是我上学。"沈知意顿了一下，"她进去了，头都没回。"
"她不会回头的。"陆景琛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，"她像你，认定一条路就一直走。"
"我哪有她那么洒脱。我上学第一天回头看了我妈三次。"
"那她比你强。"
沈知意没接话，又往校门口看了一眼。里面传来上课铃声，叮铃叮铃的，小桂已经看不见了。
"你回来吧。"陆景琛说。
"我再站一会儿。"
"站什么站，回来吃早饭。小意的狗粮还没倒呢。"
沈知意挂了电话，在校门口又站了两分钟。一个保安走过来问她找谁，她说不找谁，就看看。保安看了她一眼，没再说什么。
下午三点半，沈知意提前到了校门口接小桂。
小桂背着书包从人群里挤出来，脸上有道铅笔灰印子，头发也乱了，马尾辫歪到了一边。但眼睛亮得很。
"妈妈！"
"怎么样？第一天好玩吗？"
"好玩！我交了一个好朋友！"小桂拉着沈知意的手往前走，脚步快得沈知意差点跟不上。
"什么好朋友？"
"她叫陈朵朵，扎马尾辫，笑起来跟我一样！"小桂比划着，"她坐我旁边，我帮她捡了橡皮，她就跟我做好朋友了。"
"那挺好。"
"她还说我的书包好看。"
到家后，小桂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，钻进画室，趴在地上开始画画。沈知意在厨房做饭，隔着门喊："先洗手！"
"等一下，我在画画！"
沈知意没催她，继续切菜。过了大概半小时，小桂举着一张纸跑出来。
"妈妈！送给你！"
纸上画的是一条路，路的一头是一个小人——粉色的小人，应该是小桂自己。路的另一头越来越远的地方，站着一个人，红色的，是妈妈。红色的小人画得很小，因为"越来越远了"。
"这是什么？"沈知意接过画。
"今天上学的时候，我回头看你，你站在门口越来越远。我就把这个画下来了。"
沈知意看着那幅画，红色的小人站在路的尽头，真的越来越小，最后只剩一个点。
"画得真好。"她说。
"真的吗？"
"真的。"
小桂高兴地蹦了两下，跑去洗手了。
晚上哄小桂睡着后，沈知意坐在书房里，翻开日记本。
她写了很久，最后一段是——
"我女儿上小学了。我送她到门口，她没有回头。我站在那里，忽然想到我妈送我去大学那一天。我在前面走，也没有回头。但我妈一直在那里。她站了多久我不知道。现在我知道了。她站在那里，一直等到看不见我才走。我现在懂了。"
写完最后一行，她放下笔，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小桂。小桂侧躺着，被子蹬到了腰上，嘴微微张着，呼吸很轻。
沈知意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盖住她的肩膀。小桂哼唧了一声，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