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见资本新一任管理合伙人上任那天，会议室里只坐了十三个人。
全是远见自己人，没请外人，没请媒体。会议室的长桌上摆了两排矿泉水和一盒切好的水果，赵姐行政准备的，差点连水果都不让摆。
沈知意穿了一件灰色衬衫，没化妆，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。她面前放着一个红木盒子，里面是远见资本的公章。
林霄坐在她对面。
二十七岁那年，林霄带着一个三人团队在贵州做AI教育，穷得服务器钱都是借的。沈知意飞了一趟贵州，在他的教室里坐了一下午，听他讲产品逻辑。回上海后，远见给了他第一笔天使投资。
现在他三十四岁，在远见做了六年，从投资经理一路做到了合伙人。周彦去管了独立基金，林小禾生了二胎休了长假，沈知意力排众议把林霄推了上来。
"开始吧。"沈知意把红木盒子推到桌面中间。
林霄站起来，双手接过盒子。他的手有点抖。
"沈总——"
"叫姐。"沈知意打断他。
"沈姐。"林霄改口，声音有点哑，"远见十年，从三千万到六十亿。但说实话，这个数字对你来说可能就是个数字。对我们来说，重的是另一件事。"
"什么事？"
"你当年投我的时候，我什么都没有。没资源，没背景，连PPT都是用免费模板做的。"林霄看着她，"你给了我不止是钱。是自信。你让我觉得，一个从贵州山里出来的小孩，也能坐在上海最好的会议室里谈投资。"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坐在角落的几个女同事开始抿嘴。
"现在轮到我了。"林霄把红木盒子放在桌上，弯腰鞠了一躬，"沈姐，放心。远见交给我，我扛得住。"
沈知意以为自己不会哭。她连辰星上市那天都没哭，跟陆景琛离婚那天也没哭。但林霄说话的时候，她低下头笑了一下，然后眼泪砸在了桌面上。
她想起第一次见林霄的样子——瘦得跟竹竿似的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，手里攥着一份报告，说话结巴，但眼睛亮。现在他三十四岁了，当了爸爸，西装合身，说话利落，肩膀宽了，能扛事了。
她从头到尾看着这个男孩变成一个男人。
"行了行了，别煽情。"沈知意用纸巾擦了一把脸，"好好干，干砸了我骂你。"
"干不砸。"林霄直起身，"您放心。"
周彦在旁边笑着补了一句："沈姐你放心，干砸了我先骂，轮不到你。"
"你闭嘴。"沈知意瞪了他一眼。
大家都笑了。
然后是礼物环节。林小禾抱着二胎还没满月的娃从椅子上站起来，把一幅画递给沈知意。
不是买的画。
是一幅拼贴画。远见资本投过的所有创始人，每人在自己项目的logo旁边写了一句话。有的写"谢谢沈总当年的信任"，有的写"远见改变了我的人生"，有的写得很短——"沈姐，永远的你的人"。
最后一行字是辰星CEO陈默写的："辰星因为你而存在。"
沈知意把拼贴画看了很久，手指在一行行字上划过去。有些名字她已经快记不清了，但那些项目她都记得——哪个是在暴雨天签的term sheet，哪个是熬到凌晨三点聊出来的，哪个是所有人都不看好她坚持投的。
"这东西你们弄了多久？"她问。
"两个月。"林小禾说，"挨个联系的，有的创始人在国外，时差对不上，光等签名就等了三周。"
沈知意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她把画小心地卷起来，用皮筋绑好。
会议室的门这时候被推开了。
陆景琛站在门口，手里抱着一束花，白色的百合和满天星。他穿了一件很正式的深蓝色西装，站在那儿像个来送快递的。
"你怎么来了？"沈知意愣了一下。
"代表深图，作为被投企业的家属，来送花。"陆景琛把花递给她，然后正了正领带，一本正经地说，"恭喜退休，沈总。"
满屋子的人都笑了。
"谁让你穿西装来的？"沈知意接过花。
"林霄让我穿正式点。"
"你就听他的？"
"他现在是老板了，得给面子。"
林霄在旁边笑得直摆手："陆哥您别这样说，我承受不起。"
散会后，沈知意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。她抱着花和那幅拼贴画，沿着走廊往电梯走。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远见这些年投过的项目照片和新闻报道，从最早的几张简报到后来整版的新华社报道，一排排排过去，整整十年。
电梯到了，她走进去，按了一楼。
电梯门关上前，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间会议室。门半开着，林霄正在收拾桌上的矿泉水瓶，林小禾在旁边打电话，周彦靠在门框上啃苹果。
沈知意没说话，转过身来。
电梯门合上了，下行指示灯亮起，数字从十七跳到十六。
轿厢里传来钢索微微绷紧的嗡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