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七号，陆景琛和沈知意开车去了趟外地。
不是出差。是去接周秀兰。
周秀兰在里面待了七年。当年判的时候沈知意刚接手辰星不久，陆景琛还没重新追回她。七年，够一个婴儿长成小学生，够一棵桂花树从半死不活长到两米高，也够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变成六十出头的老太太。
监狱大门是灰色的铁门，刷了层斑驳的漆。沈知意站在门外的停车场上，这是她最后一次来这个地方了。
她来过几次，都是探视。每次隔着玻璃打电话，周秀兰的声音一次比一次老。最后一次探视是两年前，带着小桂的照片去的，周秀兰看了很久，说了一句"像景琛小时候"。
陆景琛站在她旁边，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。他戒了好几年了，但今天揣了一包，一直捏在手里。
铁门开了。
一个女人走出来。
沈知意差点没认出来。周秀兰的头发几乎全白了，稀疏地贴在头皮上。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，手里提着一个透明塑料袋，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个搪瓷杯。七年前的周秀兰走路永远仰着下巴，腰板挺直，眼里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儿。现在她弓着背，第一次站在阳光下，居然有一丝畏光，抬手挡了挡眼睛。
她看见陆景琛和沈知意站在那里，脚步停住了。
隔着二十多米的距离，三个人都没动。
"你们来接我？"周秀兰的声音哑得厉害，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陆景琛把烟塞回口袋，走上前两步。
"妈。上车吧。"
周秀兰的嘴唇抖了一下，没再说话。她低着头，慢慢走过来。经过沈知意身边的时候，停了一秒，张了张嘴，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沈知意点了下头："上车吧，路上冷。"
车里没放音乐。陆景琛开车，沈知意坐副驾，周秀兰坐后排。谁都没说话，只有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。
开了大概十分钟，周秀兰忽然开口："景琛，我想住养老院。"
陆景琛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："住什么养老院，家里有房间。"
"不想给你们添麻烦。"周秀兰的声音很轻，"我在里面七年，欠你们的够多了。你们有孩子，有日子要过。我一个老太太，住养老院挺好，有人照顾，也不碍你们的事。"
沈知意转过头看了她一眼。以前的周秀兰说不出这种话。以前的周秀兰永远觉得自己是对的，永远在安排别人的人生。
"你确定？"沈知意问。
"确定。"
沈知意看了陆景琛一眼，陆景琛沉默了几秒，点了点头。
养老院是沈知意提前看好的，在郊区，环境不错，院子里有菜地和果树，一个月费用不低但能负担。周秀兰进去那天，拎着那个塑料袋，站在分配给她的单间门口，看了看干净的白墙和铺好的床铺，回头说了句："比我想的好。"
安顿好之后，沈知意跟陆景琛商量带小桂去见奶奶的事。
"她没见过周秀兰，会不会害怕？"陆景琛问。
"见见吧。好歹是亲奶奶。"沈知意说，"别勉强她，让她自己感受。"
那个周末，沈知意带着小桂去了养老院。
小桂一开始不太情愿，坐在车里闷闷的。"奶奶是什么样的人？"
"一个犯了错、现在在改正的人。"沈知意想了想，"她不是坏人，只是做过错事。"
小桂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到了养老院，周秀兰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，膝盖上放着一团毛线和两根竹针，正在织东西。旁边坐着两三个老人，在看她织。
小桂站在沈知意身后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，有点怯。
周秀兰抬起头，看见沈知意身后的女孩，手里的针停了。
"这就是……"
"小桂。"沈知意把小桂往前推了推，"叫奶奶。"
小桂小声说了一句："奶奶好。"
周秀兰的嘴唇抖了一下，眼眶红了，但没哭。她点了点头，低头继续织毛线。
小桂站了一会儿，目光被周秀兰手里的东西吸引了。那是一只小鞋子，毛线织的，粉色的，巴掌大。
"奶奶你在织什么？"
"小鞋子。织了不知道给谁穿。"周秀兰顿了一下，"你要是喜欢，给你织一双？"
"真的吗？"小桂眼睛亮了，蹲在她旁边看，"你会织什么花样的？"
"什么花样都会。你想要什么样的？"
"小意那样的！就是那种——"小桂比划了一下，"耳朵竖起来的那种。"
周秀兰笑了，是七年来沈知意第一次见她笑。皱纹挤在一起，但那个笑是真的。
"行，奶奶给你织。"
那天下午，小桂一直蹲在周秀兰旁边，看她织毛线，偶尔帮忙绕线团。沈知意坐在旁边的石凳上，看着这一幕，没插话。
养老院的院子里有棵石榴树，叶子落了大半，剩几颗干瘪的石榴挂在枝头。阳光透过稀疏的枝丫照下来，碎成一块一块的光斑。
临走的时候，小桂回头冲周秀兰挥手："奶奶下次我再来！"
周秀兰站在养老院门口，手里还攥着那团毛线。她看着沈知意和小桂走远，忽然开口。
"知意。"
沈知意转过身。
周秀兰站在门口的台阶上，背有点驼，棉袄大了，显得人更瘦。她的嘴张了两下，最后只说了两个字。
"谢谢。"
沈知意看着她，没说"不客气"，也没说"应该的"。她只是点了一下头，然后牵着小桂的手，走了。
身后传来养老院的铁门合上的声音，铁栓落进卡槽，闷闷的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