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假，沈知意带小桂去了凉山。
陆景琛本来要一起去的，临时被远光那边的技术问题绊住了，说晚两天追过来。沈知意说不用，你忙你的，我先带她去。
从成都坐车进凉山，走了五个多小时的盘山路。小桂一开始还趴在车窗上看山，后来被绕晕了，靠在沈知意怀里打盹。
到了学校的时候，已经下午四点。
学校比沈知意上次来的时候好了一些，教室的墙重新刷过，操场铺了水泥。但跟小桂在上海见惯的学校比，还是简陋得不像话。教室里的桌椅是旧的，黑板上还留着上学期没擦干净的粉笔字。窗户没装纱窗，几只苍蝇嗡嗡地飞。
"妈妈，这就是爸爸修的学校？"小桂站在操场上，仰头看着两层的教学楼。
"嗯。爸爸以前在这里支教，后来帮学校修了教室和操场。"
"好小啊。"
"是，小。但里面的孩子不少。"
话音刚落，一群孩子从教室里冲出来。大的十一二岁，小的六七岁，光着脚丫跑过水泥操场，看见有生人来了，呼啦围上来。
"你是新来的老师吗？"一个光头男孩问小桂。
"我不是老师，我是来玩的。"小桂有点不好意思。
"那你会打羽毛球吗？"
"会啊。"
"来来来！"光头男孩拉着她就跑。小桂回头看了一眼沈知意，沈知意朝她摆了摆手，她就跟着去了。
小桂在这里待了五天。
头两天她跟孩子们疯玩，打羽毛球、跳皮筋、在山坡上追山羊。第三天开始，她主动跑去教室，说要教孩子们画画。
"你会画画？"一个扎着两个小辫的女孩歪头看她。
"会，我爸爸是画家。"
"画家是什么？"
"就是画画很厉害的人。"
"那你厉害吗？"
"还行吧。"小桂拿出自己带的画笔和速写本，在课桌上摊开，"来，我教你们画猫。"
她教得很认真。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，下面画一个椭圆，加上三角形的耳朵和一条尾巴。然后让每个孩子照着画。有的孩子画得歪歪扭扭的，小桂就握着他们的手一笔一笔描。
五天里，她没用过一次平板电脑。
以前在上海，她一天不碰电子产品就浑身难受。在这里，手机信号时有时无，她也懒得看。每天天黑了就睡，天亮了就起。早上被公鸡叫醒，中午吃土豆和酸菜汤，晚上在操场上看星星。
第五天晚上，小桂坐在学校门口的台阶上，沈知意坐在她旁边。山里的夜空低得像要掉下来，星星密密麻麻的，比上海能看到的多十倍。
"妈妈。"
"嗯。"
"我长大了想当老师。"
沈知意转头看她。小桂盯着天上的星星，表情很认真。
"当什么老师？"
"山里的那种。"小桂说，"就像这里的学校。教小孩子画画、写字。"
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。她想起十年前自己带着陆景琛第一次来凉山的情形，那时候他们刚重新在一起，来这里支教，住在漏雨的教室里，晚上被蚊子咬得睡不着。那时候她没想到，十年后自己的女儿会站在这里说出同样的话。
"当老师很辛苦的。"沈知意说，"山里的条件你也看到了，没有外卖，没有WiFi，洗澡要走很远去打水。"
"你和爸爸不是也很辛苦吗？"小桂看着她，"但你们还是在做。"
沈知意被这句话堵住了。
"爸爸写代码写到半夜，你以前看项目看到凌晨，不辛苦吗？"
"辛苦。"
"那你们为什么还做？"
"因为觉得值得。"
"那当老师也值得啊。"小桂说得很简单，"那些小孩什么都没见过，我教他们画猫的时候，他们高兴得跟过年似的。我从来没见过有人因为画了一只猫那么高兴。"
沈知意没再说话。她伸手搂了一下小桂的肩膀，小桂顺势靠过来，头枕在她胳膊上。
陆景琛晚一天到了凉山。他在厨房帮忙做晚饭的时候，沈知意把小桂的话跟他说了。
"她说想当老师。山里的那种。"
陆景琛背对着她，站在灶台前。锅里油滋滋响，他往里倒了一碗番茄块，油星子噼啪往上溅。
"你怎么说的？"
"我说当老师很辛苦。她说你和我都很辛苦，但还在做。"
陆景琛没接话。他拿起锅铲翻了两下番茄，又打了两个鸡蛋进去。
"你怎么想？"沈知意问。
"她才十岁半。"陆景琛说，"想法可能还会变。但不管她以后做什么，她能说出'值得'这两个字，就比我十岁半的时候强多了。"
"你十岁半的时候想干什么？"
"什么都不想干。就知道淘气。"
沈知意笑了一声，没再问。陆景琛把番茄炒蛋盛到盘子里，端到门口的桌上。小桂和几个孩子正蹲在操场边吃土豆，看见菜端出来，呼啦全涌过来。
那天晚上回到上海后，沈知意把两张照片从手机里洗出来，放进了相框。
一张是小桂在凉山教室里教孩子们画画的侧影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打在她脸上。另一张是七年前陆景琛在凉山教室里给孩子们上课的照片，脖子上系着一条红领巾，是孩子们给他戴的。
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书房的书架上。沈知意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，转头对正在路过门口的陆景琛说——
"这两个是我的骄傲。"
陆景琛停了一步，瞄了一眼照片，没吭声，伸手把书架上歪了的一本书推了推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