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桂十二岁了，去了市中心的重点中学。
开学第一天晚上回到家，她把书包往门口一甩，换鞋的时候冲客厅喊了一嗓子。
"我要学理科。"
沈知意在沙发上翻一本杂志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
"谁逼你的？"
"没人逼。自己想的。"小桂光着脚跑进客厅，从冰箱里拿了一瓶酸奶，插上吸管猛吸了一口，"爸是理科的，妈你也是。但我想学物理，不是计算机，不是金融。物理。"
"为什么是物理？"
"因为物理是研究这个世界最底层规则的。妈你做投资看的是趋势，爸写代码看的是逻辑，物理看的是本质。我想看本质。"
沈知意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小桂又补了一句："自己选的。你们别干预。"
"谁干预你了？"陆景琛从厨房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，放在茶几上，"学物理好。爸爸年轻时也想过学物理，后来嫌实验太枯燥，学了计算机。你替我学了。"
"你当年物理多少分？"小桂问。
"高考物理满分。"
"切，那你还学计算机。"
"因为那时候计算机更赚钱。"陆景琛很诚实，"穷怕了。"
小桂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："我不需要赚钱。你跟我妈赚够了。我研究我想研究的。"
沈知意被这句话噎了一下。十二岁的小孩，站在客厅里光着脚，嘴边沾着西瓜籽，说出"我不需要赚钱"这种话，理直气壮得像在说"今天天气不错"。
她想起自己十八岁的时候。十八岁的沈知意不知道自己要什么，稀里糊涂填了志愿，稀里糊涂毕了业，稀里糊涂嫁了人。等到二十多岁离了婚，才慢慢想清楚自己是谁。
小桂不是。小桂十二岁就知道了。
学期过半的时候，小桂宣布了一件事。
"明天开始我自己坐地铁回家，不用接了。"
陆景琛正往嘴里扒拉米饭，筷子停了："多远的路？要换乘吗？"
"一趟线，九站。我查过了，四十分钟。"
"万一晚了怎么办？万一挤不上怎么办？"
"那我晚点到家呗。"小桂夹了一块红烧肉，"爸，我十二了。我们班好多同学六年级就自己坐地铁了。"
"那不一样——"
"有什么不一样？"沈知意踢了他一脚，"让她坐。"
第二天放学时间，陆景琛在小区门口转悠。先是站着等，后来来回踱步，又掏出手机看时间，看完又放回去，过两分钟又掏出来。
沈知意在家做完饭，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，看见他在门口的树底下转圈，跟遛弯的老头似的。
她打电话下去："上来吃饭。"
"我再等等。"
"她说了四十分钟，现在才三十五。你上来吃饭，她到了自己会开门。"
"万一她——"
"上来。"沈知意语气不容商量。
陆景琛上来了。吃饭的时候心不在焉，筷子夹了三次都没夹住花生米。沈知意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六点十五分，门响了。小桂背着书包进来，手上还拿着一杯奶茶。
"回来了。"她换了拖鞋，看见桌上的菜，"哦，今天有排骨。"
"路上怎么样？"陆景琛问。
"还行。就是有一站报站器坏了，差点坐过站。"小桂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，"没事，我看了窗外知道到站了。"
陆景琛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被沈知意用眼神制止了。
那晚沈知意睡不着。翻来覆去到凌晨一点，陆景琛也被她翻醒了。
"怎么了？"
"没什么。就是觉得……她不需要我们了。"沈知意盯着天花板。
陆景琛沉默了几秒。
"她只是不需要我们接送了。"他说，"但她需要我们站在她身后。"
"你怎么知道？"
"因为她今天进门第一件事是看桌上有没有排骨。"陆景琛翻了个身，"她不是不需要我们。她是不需要我们替她走路了。但回来的时候还是想看到饭桌上有热菜。"
沈知意没接话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起来上了趟厕所，经过小桂的房间。门半开着，台灯亮着。小桂戴着耳机，趴在桌上做题，笔尖沙沙地响。
灯光打在她侧脸上。
沈知意站在门口看了几秒。那个侧脸的轮廓——下颌的弧度、鼻梁的线条——跟自己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。但眼神不一样。小桂的眼神专注、笃定，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沈知意轻轻把门带上了，门框上贴着的一张小桂手写的便签纸被带得晃了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