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意六十八岁生日那天,没什么安排。
她搬了把椅子坐在桂花树下,等陆景琛做午饭。
桂花树已经比她高了。当年从老房子阳台上挪过来的那棵小苗,现在主干比大腿还粗,树冠撑开遮住了半个院子。二十多年了,年年开花,从不断档。
沈知意穿着一件宽松的棉麻衬衫,头发全白了,剪得很短,利落。脸上皱纹不少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每年体检各项指标正常,医生说她身体素质比同龄人好十岁。
陆景琛在厨房里忙活。他六十九了,头发也全白了,但身板还直。每年还去两趟凉山,说要看学校新装的教学系统跑得怎么样。小桂在电话里说"爸你悠着点,七十的人了爬什么山",他说爬山比开会有意思。
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。
"今天吃什么?"沈知意朝厨房喊。
"番茄炒蛋,清炒时蔬,红烧鱼。"
"又是番茄炒蛋。"
"你不是说番茄炒蛋是你最喜欢的三个字吗?"
"我说的是'开饭了'三个字。"
"一样的。"
小桂二十五了。
大学考进了物理系,一路读到研究生,现在跟着导师做量子计算方向的研究。她在北京的实验室里待着,一个月打两三次电话回来,每次聊不了多久,内容基本是"妈我挺好的""爸你们别担心""挂了啊忙"。
沈知意早就习惯了。她自己也年轻过,知道那个年纪的人脑子里装的都是自己的事,没空想别的。
她辞了远见资本荣誉主席的职务,彻底退了。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,去公园打太极,跟一群老太太老头在草地上比划。下午在家写字、画画。字写得一般,画画更不如陆景琛,但她画得高兴,画完了往书房墙上贴,陆景琛说她的画跟小桂三岁时画的有一拼。
她不生气。反正又不卖。
"吃饭了。"陆景琛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。
沈知意没动。她靠在椅背上,抬头看着桂花树。树上的花开得正盛,金黄色的碎花密密匝匝的,风一吹,簌簌往下落。有一片落在她肩膀上。
她没拂掉。
"发什么呆?鱼凉了。"陆景琛把盘子放在石桌上,走过来,看见她肩上的花瓣,伸手拈掉了。
"我在想事情。"沈知意站起来。
"想什么?"
"想我二十四岁那年。"她走到石桌前坐下,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番茄,"二十四岁那年我离了婚,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。天塌了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没完。"沈知意把番茄塞进嘴里,嚼了嚼,"五十五年了。天没塌。"
陆景琛在她对面坐下,给她盛了碗饭。
"你今天怎么突然想起说这个?"
"六十八了嘛。总得总结总结。"沈知意端起碗,扒了两口饭,"我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是二十四岁之前那段婚姻。最对的事是离了它。第二对的事是后来嫁给你。第三对的事是生了小桂。"
"我就排第二?"
"你以为呢?"
"行吧,第二就第二。"陆景琛给自己夹了块鱼,"那最值得的事呢?"
"最值得的事——"沈知意想了想,"是四十三岁那年决定生小桂。所有人都说高龄产妇风险大,我也怕。但后来我想明白了,这辈子该拼的都拼过了,最后一件事不能再怂。"
"所以小桂排第一?"
"她不是我排的。她是自己来的。"沈知意放下筷子,看着碗里的饭粒,"六十多岁回头看,二十四岁那个哭着签离婚协议的女人,根本想不到后来会过成这样。"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——是她的日记本,这些年断断续续还在写。她翻到今天的日期,用钢笔写了一段话。
陆景琛凑过去看了一眼。
"二十四岁那年,我离了婚,以为自己的人生完了。六十八岁这年,我爱的人还在给我做番茄炒蛋,小桂已经长成了一个比我更高的人。所以我想对二十四岁的自己说一句话:你没有完,你才刚刚开始。"
"写得不错。"陆景琛说。
"少拍马屁。"沈知意合上本子,重新拿起筷子。
"吃饭了。"
"你不已经说了吗?"
"再说一遍。"陆景琛把鱼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,"趁热。"
沈知意低头吃饭。桂花又落了一片,这回落在了鱼盘子的边缘上,金黄的一小点,沾着点酱汁。
她拈起来,弹到了院墙根底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