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一个周三下午,陆景琛在院子里浇花。
水管拉得老长,从厨房水龙头接出来,穿过客厅,拖到院子里的菜畦边上。薄荷又蹿疯了,番茄苗刚栽下去,歪歪扭扭的几棵。大橘趴在桂花树根上晒太阳,尾巴一下一下地甩。
手机在裤兜里响了。
他关了水龙头,掏出来一看,是养老院的号码。
"陆先生,您好。我是护理部的张护工。"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,但那种平本身就是一种信号,"您母亲,周秀兰女士,今天下午两点十五分,在房间里走了。"
陆景琛站在菜畦边上,水管从手里滑下去,掉在地上,喷头还在滋滋往外渗水。水洇湿了他的鞋面,他没动。
沈知意从屋里出来,看见他站在那儿不动,水管在脚边淌水。她走过去,先弯腰把水龙头关了,然后站起来,握住了他的手。
他的手冰凉。
"什么时候?"她问。
"两点十五。"
"怎么走的?"
陆景琛把电话递给她。沈知意拿过来,贴到耳边。
"张护工,我是陆景琛的爱人。请问她走的时候什么情况?"
张护工说周秀兰午睡后没起来,护工两点去送药的时候发现她已经没了。走得很安详,脸上没有痛苦的痕迹。手里捏着一张照片,是全家福——春节的时候陆景琛、沈知意和小桂去看她时拍的。
"照片在她右手边,攥得很紧,我们没硬掰开,您来的时候再处理。"
沈知意挂了电话,把手机还给陆景琛。
"走吧。去一趟。"
到了养老院,周秀兰的房间门半开着。
她躺在床上,被子盖到胸口,头偏着,面朝窗户。头发全白了,稀稀拉拉地铺在枕头上。脸上的皱纹很深,但表情是平的,嘴巴微微合着,像睡着了。
陆景琛站在床边,看了很久。
沈知意走到另一侧,低头看了看周秀兰的右手。手指蜷着,指缝里露出照片的一角。她没有去动。
"她最后这段时间怎么样?"陆景琛问跟在门口的护工。
"挺好的。上周还组织手工班织了围巾,说天暖了该织薄的了。昨天晚上吃了一碗粥,半个馒头,精神还行。今早说有点累,多睡了一会儿。"
陆景琛点了点头。
他在床边站了大约十分钟,然后弯下腰,把周秀兰的被角掖了掖。
"妈,我来了。"
声音很轻。
周秀兰的遗愿是早就写好的,存在养老院的档案里:不通知任何人,不设灵堂,不烧纸钱,骨灰撒进黄浦江。
"她年轻时从江北坐船来的上海。"陆景琛跟沈知意说,"她跟我说过一次,十六岁,一个人,拎着一个包袱,在十六铺码头下的船。"
葬礼确实简单。没有仪式,没有花圈,没有悼词。只有陆景琛和沈知意两个人,加上养老院派的一个工作人员帮忙办手续。
火化那天,沈知意从院子里摘了一捧桂花。不是当季,但树上有残留的干花,她捡了一小捧,颜色已经暗了,但还有淡淡的香。
骨灰盒很小,比沈知意想的轻。
撒骨灰的地方在吴淞口,黄浦江汇入长江的位置。水很宽,灰蒙蒙的,风很大。
陆景琛捧着骨灰盒,站在江边的护栏旁。沈知意站在他旁边,手里捏着那捧干桂花。
他打开盒子,一把一把地把骨灰撒进江里。灰白色的粉末被风卷了一下,然后落进水里,被水流带走了。
沈知意把桂花也撒了进去。干花瓣落在水面上,转了两圈,散开了。
"妈,你走好。"陆景琛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"我不恨你了。"
他说完这句话,把骨灰盒合上,放在护栏的石头上。
沈知意没说话。她把手伸进陆景琛的胳膊弯里,两人站在江边看了一会儿水。江面上有几条货船,慢慢地往下游开。
回家的路上,陆景琛一直没说话。沈知意开车,他坐副驾,看着窗外。
快到家的时候,他忽然开口:"她最后手里攥的是春节那张照片。"
"嗯。"
"那张照片上小桂在中间,我和你在两边。"他停了一下,"她可能觉得那是她这辈子最像有家的一张照片。"
沈知意没接话。她把车拐进小区,停好,熄了火。
那天晚上,沈知意从衣橱最深处翻出一个铁盒子。铁盒子是老式的饼干盒,上面印着牡丹花,边角已经锈了。
里面放着周秀兰在养老院织的那双毛线小鞋子。粉色的,巴掌大,针脚密密的,鞋面上还织了一朵小花。
沈知意把鞋子拿起来看了看,放回盒子里,盖上盖子,推回衣橱最深处。
周末,沈知意带着小桂去了一趟养老院,收拾周秀兰的遗物。
房间已经清理过了,床单换下来叠在一边。周秀兰的东西不多,几件衣服,几团毛线,一盒织针,还有墙角一个小柜子,里面放着她这些年织的东西——围巾、帽子、手套,还有十几双大小不一的毛线鞋。
小桂蹲在柜子前面,一样一样翻。她拿起一双织了一半的蓝色小袜子,翻过来看了看,针脚还留在竹针上,没收口。
"这双没织完。"小桂说。
"嗯,没来得及。"沈知意站在门口。
小桂把那双袜子卷了卷,塞进自己的包里。
沈知意看见了,没问她拿去做什么。
她们把剩下的毛线和工具打包,捐给了社区的老年活动中心。沈知意签字的时候,工作人员说周秀兰的手工班在养老院很受欢迎,好几个老人都学会了织东西。
"她教得好,有耐心。"工作人员说。
沈知意点了点头,在捐助登记表上签了名。
小桂背着自己的包,站在养老院门口等她。包里那双蓝色小袜子露出半截竹针,在阳光下晃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