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图被收购后的第三个月,陆景琛真的退休了。
他的新日常是这样的:早上六点半起床,跟沈知意一起去公园打太极。回来吃早饭,沈知意洗碗他擦桌子。上午看会儿书,或者去画室画两笔。下午三点出门,走路去菜市场买菜。
买菜这件事他比沈知意在行。哪家的番茄新鲜,哪家的鱼是当天打的,哪个摊位的大妈会多送两根葱,他门儿清。沈知意跟他去过一次,看着他蹲在菜摊前挨个捏番茄,跟卖菜的大姐讨价还价五毛钱,站在旁边笑得不行。
"你八亿公司创始人,为五毛钱跟人砍价。"
"八亿是我捐出去的。五毛钱是我省下来的。不一样。"陆景琛把番茄装进袋子里,"而且这个大姐的番茄确实好,你看这颜色。"
"行行行,你最懂。"
沈知意自己也没闲着。她的古筝越弹越好,在社区活动中心组了个老年古筝队,每周三下午排练。队里六个人,最大的七十四,最小的五十八,沈知意排在中间。她们排了一首《渔舟唱晚》,练了三个月,准备年底在社区的元旦联欢上演出。
"你们那个联欢,需要家属去当观众吗?"陆景琛有一天问。
"你想去?"
"去看看你弹琴。"
"你不是说古筝的声音像弹棉花吗?"
"我那是十年前说的。十年前你弹得确实像弹棉花。现在不一样了。"
沈知意翻了个白眼,但笑了笑。
晚饭后散步是雷打不动的。两人沿着小区外的那条银杏道走一圈,大概半小时。有时候牵着手,有时候不牵,但步调总是同步的。走快了就一起快,走慢了就一起慢,谁也没刻意配合谁。
秋天的时候银杏叶黄了,铺了一地。两人走在上面,脚下沙沙响。
"今天老张说他老伴住院了。"陆景琛说。
"哪个老张?"
"就打太极站我旁边那个。他老伴摔了一跤,胯骨骨折。"
"严重吗?"
"要做手术。老张急得不行。"
沈知意没接话,走了一会儿才说:"我们这个年纪,最怕摔。你下雪天别逞强出门。"
"我身板好着呢。"
"身板好也别逞强。"
两人也会吵架。
吵的内容都是鸡毛蒜皮。沈知意嫌他把番茄种歪了——"我让你往东歪,你非要往西长,跟谁学的?"陆景琛觉得她浇水浇太多——"薄荷都快淹死了,你以为它是水稻?"
吵起来谁也不让谁。但架吵得不大,声音不大,气势不大,通常不超过十五分钟。然后不知道谁先闭了嘴,转身去厨房做饭,另一个跟过去帮厨,刚才的事就翻篇了。
有一次吵得稍微长了点。起因是陆景琛把沈知意种的一盆茉莉搬到了阳台上晒太阳,结果那天太阳太毒,叶子晒焦了一片。沈知意回来看到,心疼得不行。
"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?"
"我怎么可能故意?我哪知道那天那么晒。"
"你不会查一下手机?茉莉喜阴你不知道?"
"我知道喜阴,但也需要光合作用——"
"别跟我扯光合作用。你把我的花弄死了。"
"没死,就焦了几片叶子——"
两人杠了二十分钟,是退休后最长的一次。最后是陆景琛先闭嘴的,他蹲在阳台上把焦了的叶子一片一片剪掉,然后默默去厨房煮了碗面端给沈知意。
"吃面。"
沈知意看了一眼面,上面卧了个荷包蛋,蛋黄还是溏心的。
"下次别碰我的花。"
"嗯。"
她端起碗吃了。
后来沈知意跟唐小棠聊天,说起这事,唐小棠在那头笑得不行。
"你们退休了还吵架?我以为你们恩爱到不吵架呢。"
"谁家不吵架?"沈知意喝了口茶,"但我们吵的都是菜种歪了、花晒焦了这种事。以前吵的是公司方向、人生选择,那才叫吵架。现在这种,叫拌嘴。"
"有区别吗?"
"区别大了。以前的吵架吵完心累。现在吵完,他去给我煮碗面,就完了。"
唐小棠沉默了一下:"挺好的。"
"嗯,挺好的。"
有一天晚饭后散步,两人走在银杏道上。天快黑了,路灯刚亮,银杏叶在灯光下泛着金色。
沈知意忽然说:"我们好像经过了所有的狂风暴雨,终于活成了两个普通的老人。"
陆景琛没接话,走了几步才说:"普通好啊。折腾了大半辈子,普通最难。"
"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。你以前说要功成名就。"
"那是二十岁说的。二十岁的人说的话不算数。"
"那七十岁说的算数?"
"算。"
那天晚上,陆景琛在画室里画了一幅画。画不大,水彩,两个老人牵着手走在银杏树下,背影。一个高一点,一个矮一点,步调一致。银杏叶落了一地,金黄色的。
他在右下角写了两个字:日常。
画笔搁在调色盘边上,笔尖的颜料凝成了一颗暗红色的小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