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景琛在画室里待了一整天。
他在给那幅长卷刷最后一层保护漆。画摊在画室的地板上,五米长,从门口一直铺到窗边。漆是透明的,用宽刷子一层一层薄薄地刷上去,干了以后画面会泛出一层温润的光泽。
这幅画他画了五年。
最早动笔是小桂去凉山那年暑假回来之后。他在画室里铺开宣纸,画了第一格——一个瘦小的男孩站在老房子门口,手里攥着一支被折断的画笔。那是他的童年,六岁,母亲把他的画笔扔进了灶膛里。
从那以后,他断断续续地画,有时候一周画几格,有时候几个月不动笔。画到中间停过两次,一次是因为腰疼坐不住,一次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画沈知意离婚那一段。
最后他没画那段。
他画的是雨夜。一个打着伞的男人站在写字楼下,等一个女人出来。雨很大,伞被吹歪了,男人的裤腿全湿了。女人从楼里走出来,看见他,站住了。
那是他重新追回沈知意的那年。具体哪天他记不清了,但那个画面他一辈子忘不了。
长卷往后,是凉山教室里的孩子,笑得龇牙咧嘴。是沈知意坐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改方案的侧影。是小桂刚出生时攥着拳头的小手。是两个白头发的老人坐在桂花树下喝茶,桌上放着一盘番茄炒蛋。
最后一格,他留了白。
沈知意被叫进画室的时候,保护漆已经干了。陆景琛把长卷卷起来,又慢慢展开,让她从右边看起。
沈知意蹲下来,从第一格开始看。
看了很久。
她看到那个被扔掉画笔的男孩,看到年轻时埋头写代码的陆景琛,看到雨夜的伞,看到凉山的孩子,看到自己,看到小桂。
每一格都画得很细,水彩的颜色层层叠叠的。有些地方墨色重,有些地方淡得像要消失。
她慢慢往前走,一格一格地看。
走到最末一格的时候,她停住了。
最后一格是空白的。什么都没画。留白的角落里,用极细的毛笔写着六个字——
"余生请继续指教。"
沈知意盯着那行字,蹲在地上没动。
陆景琛站在她后面,没说话。
过了大概半分钟,沈知意站起来。她把卷轴轻轻放下,转过身,走到陆景琛面前。
她伸手按住他的脸。他的脸瘦了,颧骨比年轻时突出,皮肤松弛,眼角的皱纹像扇子一样展开。
她很轻地吻了一下他的额头。
"这幅画是这十年里你送我的最好的东西。"她说。
"比冰岛那条项链好?"
"不是一个量级的。项链是物件,这幅画是你。"
陆景琛没接话,低头把卷轴重新卷起来。
长卷后来被陆景琛捐给了上海的一家美术馆。美术馆的策展人是远见投过的一个创始人的妻子,听说陆景琛画了幅五米长卷,亲自上门来看,看了二十分钟,说了一句"收了"。
展出后反响出乎意料。没有宣传,没有开幕式,就挂在一楼展厅最里面那面墙上。来看的人不多,但看的人站得久。
有年轻情侣在画前站了半小时,从头看到尾,女的哭了,男的搂着她。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一个人来看,看了很久,走的时候在留言本上写了一行字:"我先生走了三年了。看到最后那格空白,我觉得他还在。"
有个记者来采访,拿着录音笔,问陆景琛:"这幅画叫什么?"
"《半生》。"
"为什么叫半生?"
陆景琛看了记者一眼。
"因为我还有半生要陪她走。"
记者愣了一下,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。
这段采访后来被美术馆印在了展签上,贴在画的旁边。每个来看画的人都会先读那行字,再看画。
沈知意有一次自己去看。她没告诉陆景琛,一个人坐地铁去的,买了张票,走到展厅最里面那面墙前。
长卷摊开,五米,从头到尾。她站在最后那格空白前面,看了很久。
旁边有个带孩子的妈妈走过来,问旁边的工作人员:"这格怎么是空的?"
工作人员指了指展签。那位妈妈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抬头又看了看那片空白,没再说话。
沈知意把围巾往脖子上拢了拢,转身往外走。经过门口的纪念品柜台时,她顺手买了一本画册,翻开看了看——印刷还行,颜色比原画淡了一些,但那行字印得很清楚。
她把画册塞进包里,出了美术馆。门口的银杏叶落了一地,踩上去嘎吱响。
她弯腰捡了一片,叶子边缘已经干了,往中间卷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