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意从信箱里取出一封信的时候，先愣了一下。
蓝色的航空邮票，美国的邮戳，寄信地址是斯坦福大学物理系。小桂的字迹她认得——遗传了陆景琛的歪歪扭扭，但比陆景琛的稍微好看一点。
小桂从来不发邮件。她说过，手写信更郑重。
沈知意拿着信上楼，换了拖鞋，在沙发上坐下来，拆开信封。
信纸是那种淡黄色的 lined paper，美国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。小桂用黑色水笔写的，写了三页。
前两页说学业——导师的新课题进展不错，实验数据跑了一周终于出了结果，食堂的饭越来越难吃，加州的阳光太好了以至于她有点想上海的梅雨天。
第三页画风一转。
"爸妈，我谈恋爱了。他叫Alex，物理系的，美国人，比我大两岁，做凝聚态方向。他是那种会在实验室帮你修好设备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人。脾气好，有耐心，不急。和他在一起的时候，我想到了你们在一起的样子。就是那种，不用说太多话，但知道对方在的感觉。"
沈知意把信看完了，放在茶几上。没回。
她靠在沙发上，看着信纸发了一会儿呆。大橘跳上来趴在她腿上，她无意识地摸着猫的背。
下午四点，陆景琛从菜市场回来了。塑料袋里装着两根黄瓜、一块豆腐、半斤基围虾，还有一小把香菜。
"今天虾不错，活蹦乱跳的。"他把袋子放在厨房台面上，走到客厅喝水，看见茶几上的信。
"小桂的信？"
"嗯。你看看。"
陆景琛从抽屉里翻出老花镜，戴上，在沙发上坐下来看。他看得慢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，比他看任何一份技术方案都慢。
看到第三页的时候，他的手停了一下。
然后他把信从头又看了一遍。
"你怎么想的？"沈知意问。
"美国人？"
"嗯。"
"物理系的？"
"嗯。"
"比你小两岁？比小桂大两岁。"
"你到底想说什么？"
陆景琛把信放在膝盖上，摘了老花镜，揉了揉鼻梁。
"叫那个Alex有空来家里吃顿饭。视频吃也行。"
"你这是答应了？"
"我没说答应。我说吃顿饭。"陆景琛站起来，往厨房走，"总得看看人长什么样吧。"
"你在乎长相？"
"我在乎他看我女儿的眼神。"他在厨房门口停了一下，"跟你看我当年的眼神一样就行。"
"我看你当年什么眼神？"
"嫌弃中带着希望。"
沈知意被他逗笑了。
周末，小桂打来视频电话。
屏幕里是斯坦福的宿舍，墙上贴着公式和一张量子力学的海报。小桂旁边坐着一个高个子男生，棕色的头发，蓝眼睛，戴着圆框眼镜，笑起来有点傻。
"爸，妈，这是Alex。"
Alex冲镜头挥了挥手，用蹩脚的中文说："叔叔阿姨好。我叫Alex。我——我喜欢小桂。"
他说"喜欢"的时候咬字特别用力，像是练了很久。
沈知意笑了："你好，Alex。欢迎来我们家做客——等你放假了。"
Alex没完全听懂，小桂在旁边翻译了一下，他连连点头："Yes yes，我会去上海。"
陆景琛坐在沈知意旁边，一直没说话。他看着屏幕里那个男生，看了半天，然后严肃地点了点头。
"好。"
就一个字。
小桂在屏幕那头看着她爸的表情，忍不住笑了："爸你别吓人家。"
"我吓他什么了？"
"你那个表情跟当年审代码似的。"
"我看人比看代码仔细。"
Alex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，但看出来气氛还行，跟着傻笑。小桂翻译给他听，他连忙说："叔叔我会照顾好小桂的，放心。"
陆景琛没回话，起身去厨房了。沈知意冲屏幕里的小桂笑了笑："你爸嘴硬，心里高兴着呢。"
视频挂了之后，沈知意走进厨房。陆景琛在择菜，一根一根地把芹菜的筋撕下来。
"你看了半天，觉得怎么样？"她靠在门框上问。
"还行。"
"什么叫还行？"
"眼神对。"陆景琛头也不抬，"他看她的时候不看脸，看她整个人。"
"你看出来了？"
"我看了五分钟，他看了小桂十二次。每次都是那种'她在旁边我就踏实'的眼神。"他把择好的芹菜放进篮子里，"跟年轻时候的我不一样。年轻时候我看你的时候，想的是'她真好看'。这个小孩想的是'她真好'。"
晚上两人吃饭，沈知意夹了只虾，忽然说："小桂选的人看起来比她爸当年靠谱。"
陆景琛筷子停在半空："我怎么就不靠谱了？"
"你靠谱。不然我怎么会坐在这里。"沈知意把虾剥了，放进他碗里，"吃你的虾。"
那天晚上，沈知意坐在书桌前给小桂回信。她写得很慢，改了好几遍，最后写了两页纸。写了什么她没给陆景琛看，折好装进信封，贴了邮票。
在信封封口之前，她拿起笔，在信封背面写了一行小字。
"妈妈看见你幸福的样子，比看见自己幸福更幸福。"
她把信封封好，放在玄关的鞋柜上，等明天出门时寄掉。鞋柜上还放着一串钥匙和陆景琛的老花镜套，她顺手把老花镜套摆正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