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桂和Alex的婚礼没在教堂。
在华盛顿州的一个湖边木屋,是Alex家的老房子。木屋不大,红松木搭的,门廊上挂着常青藤。湖面很平,阳光透过头顶的桦树叶落下来,在木质栈道上碎成一地金子。
来的人不到二十个。沈知意和陆景琛从上海飞过来,唐小棠从伦敦转机过来。Alex的父母、姐姐、几个发小,加上小桂在斯坦福的两个同学,就这些。没有大场面,没有司仪,没有车队。Alex的姐姐是拿的证婚人执照,在木屋的露台上主持。
仪式下午三点开始。
沈知意在木屋的卧室里帮小桂整理头纱。小桂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,不是婚纱,就是一件棉麻的白色裙子,袖口绣了一圈小花。头纱是沈知意从上海带来的,很薄,白色的,系在发髻后面。
"紧张吗?"沈知意把头纱的别针固定好。
"不紧张。"小桂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。
"我结婚的时候紧张得手抖,头纱别了三次才别上。"
"那是因为你嫁的是我爸。"小桂笑了,"他那时候让人紧张。"
"现在呢?"
"现在让人操心。"
沈知意手很稳。别针一枚一枚别好,头纱垂下来,刚好到小桂的肩胛骨中间。她退后一步看了看。
"好了。"
小桂转过身。两人在镜子里对视了一下。沈知意的眼眶热了一下,但没掉眼泪。她伸手把小桂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。
"走吧,你爸在外面等着呢。"
陆景琛站在露台的栈道尽头。
他穿着深灰色西装,头发全白了,但身板笔挺。手里拿着一小束野花——不是捧花,是小桂说不要捧花,让他随便拿点花就行。Alex的妈妈从院子里剪了几支雏菊和薰衣草,扎了一把。
小桂从木屋里出来,挽着陆景琛的手臂,沿着栈道往前走。木板的缝隙里透出湖水的光。栈道两侧坐着的十几个人都站起来了。
陆景琛走得很慢。不是因为腿脚不好,是因为他想走慢一点。
走到一半,他侧过脸看了女儿一眼。小桂也正好转头看他。两人在阳光下对视了一秒。
小桂冲他笑了。
陆景琛没笑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Alex站在栈道的另一头。他穿了一件白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,脖子后面晒得有点红。看见小桂走过来,他咧嘴笑了,那种藏不住的、傻乎乎的笑。
誓词是两人自己写的。
Alex先说。他用英文说,偶尔蹦出几个他练了很久的中文词。他说小桂是他见过最聪明的人,也是他见过最固执的人。"她做实验可以十六个小时不吃东西,但她会因为我忘了买她喜欢的酸奶生三天气。我想跟她过一辈子,包括那三天。"
小桂说的时候声音很稳。
"我的父母教会我,真正的爱不是不犯错,而是愿意为对方变成更好的人。他们分开过,又重新在一起了。我在他们身上看到,爱不是一开始就对,是一直在往对的方向走。Alex,我想跟你一起走。"
沈知意坐在第一排,听到这句话的时候,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裙子。
唐小棠坐在她旁边,伸手按了按她的手背。
陆景琛把小桂的手交到Alex手里的时候,站在栈道中间,看着Alex的眼睛。
"我们把她交给你了。"他说,声音很沉,"希望你不要让她对自己失望。"
Alex点了点头,很认真地说:"I won't."
仪式结束后是晚宴。木屋的露台上摆了三张长桌,桌布是亚麻的,上面放着野花和蜡烛。Alex的姐姐做了烤三文鱼和沙拉,沈知意带了一盒桂花糕,唐小棠带了红酒。
晚宴后,有人搬出了音响。
音乐响起来的时候,沈知意愣了一下——是一首吉他弹唱,旋律很简单,是陆景琛和小桂半年前在上海录的。陆景琛弹吉他,小桂和声。他的指法不太稳了,有一个地方明显慢了半拍,但小桂的声线补上了那个缺口。整首歌没有一个错音。
小桂和Alex在露台上跳舞。湖面上的光渐渐暗了下去,天边的晚霞从橘红变成紫红。小桂的头靠在Alex的肩膀上,Alex的手搭在她腰上,两个人慢慢地晃。
沈知意靠在露台的栏杆上,看着他们跳。
唐小棠端着一杯红酒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"好看。"唐小棠说。
"嗯。"
两人看了一会儿。晚霞的最后一缕光落在湖面上,像一条金色的线,慢慢地收窄,消失了。
沈知意转头看了一眼唐小棠,她的头发也白了不少,眼角有了细纹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三十多年的朋友,从巴黎到上海到伦敦,从二十多岁到五十多岁。
"我们这一生都在这里了。"沈知意说。
唐小棠把头靠在她肩膀上,轻轻说了一声:"是。"
露台上有人碰倒了一只酒杯,玻璃在木板上滚了两圈,叮叮地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