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桂结婚后,家里的客厅安静了。
安静到什么程度呢。沈知意坐在沙发上,能听到窗外桂花落地的声音。秋天了,花落得密,一颗一颗砸在地砖上,跟下小雨似的。
茶几上还摆着小桂上次回国时喝了一半的那盒红茶。大吉岭,她从伦敦带回来的。小桂走后沈知意没收,就放在那儿,盒子盖开着,茶包露出半截。
陆景琛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,递给她一杯,自己坐在沙发另一头。电视开着,放的纪录片,但声音调到最小,几乎听不见。两人各看各的书。
沈知意翻一本讲敦煌壁画的书,陆景琛看一本芯片架构的旧教材——他说温故知新,沈知意说你都退休了还知什么新。
小意趴在两人中间的沙发垫上,老了,十四岁了,大部分时间都在睡。大橘在阳台上晒太阳,也不怎么动了。
"你说小意还能撑多久?"陆景琛忽然问。
"别乌鸦嘴。"
"我就问问。它十四了,猫的十四年等于人的七十多了。"
"它比你精神好。"
陆景琛没再说话,继续看书。
小桂每周打两次视频电话。周二一次,周日一次,雷打不动。电话里没什么大事,就是聊天。
"妈,这周吃了什么?"
"你爸做的番茄炒蛋。"
"又是番茄炒蛋?"
"他只会这个。"
"Alex今天做了意面,酱从零开始熬的,熬了三个小时。"
"行,别炫了。"
小桂还会给他们看实验室的新设备,看Alex新养的金毛——叫Bacon,因为Alex爱吃培根。金毛在镜头里疯狂摇尾巴,撞翻了小桂桌上的咖啡杯。
"妈你看它——Bacon!No!"
沈知意对着屏幕笑。陆景琛凑过来看了一眼,说了一句"比大橘闹腾"。
电话挂了之后,客厅又安静了。
沈知意把茶几上的红茶盒合上了,放进抽屉里。该收的收了。人不在,东西也不必留着装样子。
一天晚饭后,两人在院子里散步。桂花落了满地,踩上去软软的。沈知意忽然说:"我们出去走走吧。"
"去哪?"
"每年春秋出去两趟。春天看樱花,秋天逛美术馆。你不是年轻的时候说过要环游世界吗?"
"我说过吗?"
"你忘了?二十多岁的时候喝了两杯啤酒说的。"
"二十多岁喝多了说的话你也信。"
"我信。"
陆景琛看了她一眼。
"行。去哪先?"
"春天去京都看樱花,秋天去欧洲逛美术馆。"
"你安排。"
"我安排你出钱。"
"我钱都捐了,哪来的钱。"
"你留的那部分够我们飞几趟了。少买点菜就省出来了。"
陆景琛笑了。没反驳。
周日视频的时候,小桂在电话里看见她爸正在后面拖行李箱。
"你们要去哪?"
"京都。看樱花。"沈知意把手机转了个角度,让小桂看见院子里刚开的春花。
"哇,说走就走?"
"退休了嘛,不走干嘛。"
小桂在屏幕那头撅了撅嘴:"妈,你们现在过得好甜啊,好得我都在吃醋了。"
"我们年轻的时候没空甜,现在补上。"
"那我也不吃醋了。"小桂笑了,"你们去吧,多拍照片。"
"行了,挂了,要去赶飞机了。"
"妈——"
"嗯?"
"注意身体。"
"知道。"
视频挂了。陆景琛把行李箱提到门口,弯腰拉拉链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。
"你悠着点。"沈知意说。
"没事。"他拉上拉链,直起腰,"下一站去哪?"
"普罗旺斯。去看薰衣草。"沈知意坐在玄关换鞋,"你画了那么多次薰衣草,该去看看真的了。"
陆景琛低头检查行李箱的轮子,左前轮上缠了一根头发,他蹲下来拈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