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景琛的心脏复查结果出来了。
医生翻了翻报告,又看了看他上个月的用药记录,点了点头。
"控制得不错。血压稳定,心电图没有新的缺血表现。继续保持就行。"
"能停药吗?"陆景琛问。
"不能。这药得长期吃。"
"减量呢?"
"也不行。"医生把报告合上,"你这个年纪,心脑供血本来就差,药是帮你兜底的。停了就是裸奔。"
陆景琛没再问。沈知意在旁边把医生说的每句话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,跟上次一样。
出了诊室,沈知意说:"你先去车上等我,我也顺便查一下。"
"查什么?"
"体检。去年那个一直没做,拖到现在了。"
"那你快去,我在车里等你。"
"不用等,你先回去。我做完自己打车。"
陆景琛看了她一眼,没多想,走了。
沈知意挂的是全科体检。抽血、B超、CT、肿瘤标志物,一套做下来花了大半天。她一个人在医院的各个科室之间走,排队,抽血,等叫号。没什么特别的,每年都这样,只是今年拖晚了。
三天后,体检报告出来了。
大部分指标正常。血压偏高一点,血脂在临界值,骨密度轻度下降——这些都是她这个年纪常见的问题。
但有一项标红了。CA125,偏高。
沈知意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。她不是医生,但她知道CA125是什么指标。
护士打电话来让她去医院拿报告,顺便建议她去妇科进一步复查。
"请问是什么问题?"沈知意问。
"指标偏高有很多原因,不一定是恶性的,但需要进一步检查才能确定。建议您尽快来复查。"
沈知意挂了电话,坐在沙发上,手机攥在手里。
陆景琛在院子里浇花,隔着玻璃门喊:"中午吃什么?"
"随便。"
"那就番茄炒蛋?"
"行。"
她站起来,走进厨房洗手做饭。手在切番茄的时候抖了一下,刀刃在指腹上蹭了一道,没出血,但留了个白印子。
复查她没告诉陆景琛。
跟他说了也没用,只会让他跟着紧张。他心脏刚稳定下来,不能受刺激。
她一个人去了医院。
做了阴道B超、增强CT、抽了三次血。每一项检查都要等,短的等半小时,长的等一天。她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着等,旁边来来往往的都是陌生人。有拄拐的老人,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,有戴着口罩咳嗽不停的中年男人。
等CT结果的那天下午,她在走廊里坐了四十分钟。手机看了三遍新闻,两遍朋友圈,又关了。走廊的窗户对着医院停车场,阳光照在车顶上反光,刺得眼睛疼。
叫到她名字的时候,她站起来,腿有点麻。
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,说话很直接。
"良性。卵巢囊肿,不大,三公分左右。不是恶性,CA125偏高跟囊肿有关。定期复查就行,半年一次。如果长大了或者有症状,考虑手术。"
"不用现在做手术?"
"不用。你七十五了,囊肿又不大,没症状就观察。手术反而风险高。"
"那CA125呢?"
"囊肿处理了会降下来。现在这个数值不算太高,别太紧张。"
沈知意点了点头,拿着报告走出诊室。
她在走廊的长椅上又坐了下来。不是因为腿麻,是因为需要坐一会儿。
报告上写着"考虑良性卵巢囊肿",下面是医生的手写建议。字很潦草,但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。
良性的。不是癌。
她坐了大概十分钟,然后起来,把报告折好,放进包里。
回到家,陆景琛正在客厅看书。她换了鞋,走到沙发旁边坐下。
"体检结果出了?怎么样?"陆景琛头也没抬。
"有个指标不太好。去复查了。"
陆景琛的书翻页的手停了。他抬起头。
"什么指标?"
"CA125偏高。查了三天,今天出结果。良性的,卵巢囊肿,定期复查就行。"
陆景琛看了她三秒。
"你三天前就知道了?"
"嗯。"
"没告诉我。"
"你心脏刚稳定——"
"沈知意。"他叫她全名,声音很低,"你一个人在医院等了三天?"
沈知意没说话。
陆景琛放下书,转过身面对她。他的表情不是生气,是那种被人打了一拳但找不到对手的无力感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
最后他什么也没说。
他伸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就像几个月前在法国医院病房里,她握住他的手一样。他的手干燥、粗糙,指节有点变形。但握得很紧。
两人坐在沙发上,谁都没说话。大橘从阳台走过来,跳上沙发,趴在两人中间,尾巴扫了一下沈知意的手背。
晚饭后,陆景琛一个人进了画室。
沈知意收拾完碗筷,在客厅坐了一会儿,听画室里没动静,起身走过去推开了门。
陆景琛站在画架前,手里拿着调色盘。画板上是一幅刚起稿的新画——桂花树下的两个人,轮廓用淡墨勾好了,还没上色。两个人的身形,一高一矮,并肩站着。
"还没画完。"他说,没回头,"你不许有事。"
沈知意靠在门框上,看着他调颜料的背影。调色盘上的钛白已经挤出来了,旁边是一小坨镉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