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意七十五岁生日那天,跟往年一样。
没什么特别的安排。早上打了太极,回来吃了碗长寿面——陆景琛做的,面条煮得有点烂,但他坚持说长寿面就是要烂一点才好。
下午她坐在桂花树下的藤椅上,晒太阳。桂花刚冒花苞,还没开,但枝叶比去年又厚了一圈。
门铃响了。
陆景琛去开门。进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,穿着白衬衫,手里抱着一束向日葵。
"沈总在吗?我是远见资本的周明远,新任CEO。林霄总让我来拜访一下沈总。"
沈知意从藤椅上站起来。
周明远把花递给她,笑得有点紧张。他是远见资本第三代管理团队的人,沈知意退休后从没见过他,只在年报上看过名字。
"坐吧。"沈知意把花放在石桌上,"林霄怎么样?"
"林总去年退了顾问的位子,现在是名誉合伙人。他让我来跟您汇报一下远见的情况。"
"不用汇报。随便聊。"
周明远说了远见的近况。基金规模稳住了,投了几家不错的硬科技项目,有一个在科创板上市了。远见的口碑在行业里一直很好,创业者都说远见不急功近利,给的时间长。
"林总一直跟团队说,这是沈总当年定下来的调子。"周明远说。
沈知意笑了一下。
她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说话有条理,但眼神里有一种藏不住的敬畏。跟十几年前林霄第一次站在她面前时的样子有点像,又不完全像。
"你们做得好就行。"她说,"我不管了。"
周明远走后,沈知意抱着那束向日葵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向日葵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,黄灿灿的。
陆景琛在旁边说:"远见的人又来了?"
"嗯。新来的CEO。年轻人,挺紧张。"
"你当年也紧张。"
"我当年比他紧张多了。"
下午四点,小桂的视频电话来了。
沈知意接起来,屏幕里是小桂的脸,比上次见面瘦了一点,黑眼圈有点重。但笑得很大声。
"妈,生日快乐!"
"谢谢。你最近怎么样?"
"我挺好的。妈你等一下——"小桂转头喊了一声,"Alex你抱过来。"
屏幕晃了一下,Alex的脸出现在画面里。他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,裹着白色的小毯子,脸皱巴巴的,眼睛闭着。
沈知意愣住了。
"这是——"
"妈,你当外婆了。"小桂的声音有点抖,"三天前生的,女儿。六斤二两。"
沈知意盯着屏幕里那个小小的婴儿。那么小。跟小桂出生时一样小,皱巴巴的脸,攥成拳头的小手。
她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不是难过。是高兴。是那种高兴到心脏被攥了一下、呼吸都停了半拍的高兴。
"让我看看。"她把手机凑近了,"眼睛像你。"
"Alex说鼻子像他。"
"哪像了,明明像你小时候。"
小桂在屏幕那头笑了,眼眶也红了。
"名字起好了吗?"沈知意擦了一把脸。
"起了。中国名字。"小桂看了看Alex,又转回来,"陆念归。"
沈知意没说话。
念归。盼归。
她从来没跟小桂说过想她。每次视频都是"你忙你的""我们挺好的""不用惦记"。但小桂用她女儿的名字告诉她——她知道了。
"好名字。"沈知意的声音有点哑。
视频挂了之后,沈知意抱着手机坐在藤椅上,没动。
陆景琛从屋里走出来,站在她旁边。
"小桂生了?"
"女儿。叫陆念归。"
陆景琛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,沉默了一会儿。
"你以前想象过七十五岁的自己是这样的吗?"他问。
沈知意想了想。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她膝盖上,风一吹,影子晃了晃。
"没有。"她说,"比我想象的好。"
那天晚上,沈知意坐在书桌前,翻开一本《千家诗》。是她年轻时买的,纸页发黄了,边角卷着。她用毛笔一笔一笔地抄,抄了十首,墨迹在宣纸上慢慢洇开。
抄完她把宣纸晾干,卷好,装进一个信封里。在信封上写了一行小字。
"念归,等你回来念给外婆听。"
她把信封封好,放在鞋柜上。旁边放着明天的降压药盒,早上的那格已经分好了,三粒,整整齐齐地排在格子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