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景琛七十九岁那年,住了第二次院。
这次是心脏支架手术。
第一次住院是普罗旺斯那次,心肌缺血,药物控制住了,撑了几年。但去年冬天他开始频繁觉得胸闷,爬两层楼就得歇一次,夜里有时候会被憋醒。沈知意逼着他去复查,冠脉造影显示两根血管堵了百分之七十以上。
"得放支架。"医生说得很直接。
陆景琛坐在诊室里,看了沈知意一眼。沈知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她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。
"放吧。"他说。
手术排在周三上午。术前准备从前一天晚上开始,禁食、禁水、备皮、签字。沈知意在每张同意书上签了字,笔迹很稳。陆景琛看着她签,没说话。
手术那天,沈知意把他送到手术室门口。
"去吧。"她说。
"嗯。"陆景琛穿着病号服,脚上套着蓝色的鞋套,回头看了她一眼,"别站太久,找个地方坐。"
"知道了。"
手术室的门关了。沈知意站在门口,没动。
走廊里有几张塑料椅子,她没坐。她靠着墙站着,两只手插在棉服口袋里。走廊的灯管嗡嗡响,头顶的电子屏显示着手术进度。陆景琛的名字后面是一个绿色的"手术中"。
一个小时。
两个小时。
她站了三个小时。腿早就麻了,膝盖酸得发疼,但她没坐。她盯着电子屏上那两个字看了三个小时,像盯着一道解不开的题。
第三个小时快结束的时候,手术室的门开了。主刀医生走出来,摘下口罩。
"顺利。放了两根支架,血管通了。观察一晚,明天能转普通病房。"
"他醒了吗?"
"麻药还没完全退,再等半小时。"
沈知意靠在墙上,闭了一下眼。三个小时站下来,后背全是汗。
半小时后她进去看他。陆景琛躺在床上,右手插着留置针,手腕上贴着纱布,心电监护仪在旁边滴滴响。他的脸是灰白的,嘴唇干裂,眼睛半睁着,还没完全清醒。
她走到床边,弯腰凑近。
他看见她了。嘴唇动了动,声音很轻。
"我画到一半的画……别忘了帮我收起来。"
沈知意愣了一秒,然后笑了。
"你就惦记那个。"
"那幅画快完了。不想让别人碰。"
"行,我帮你收。你现在给我闭嘴。"
他闭了眼。
术后恢复比预期慢。
七十九岁的身体,放了支架之后元气大伤。头两周他几乎不能走路,从床到厕所的距离都喘得厉害。沈知意给他买了轮椅,他一开始不肯坐,说又不是瘫了。沈知意说不是瘫了,是省着用,你医生说的。
他坐了。
恢复期的第三周开始,沈知意每天下午推着轮椅带他在小区院子里晒太阳。银杏树的叶子黄了,落了一地。轮椅碾过去,沙沙地响。
他有时候晒着晒着就打盹了。头慢慢歪下去,下巴抵着胸口,呼吸变得均匀。
沈知意就坐在旁边的石凳上,看他睡觉。
他的脸瘦了很多,颧骨突出来,两颊塌下去。头发全白了,稀疏得能看到头皮。脖子上的皮肤松弛,堆在衣领里。手背上全是青筋和老人斑。
她看了很久。
有一天下午,阳光很好,他没睡着。两个人坐在银杏树下,风吹过来,叶子落在他的毯子上。
"知意。"他忽然开口。
"嗯?"
"如果有一天我走在你前面,你不要难过太久。"
沈知意没说话。
"你还有小桂,有念归,有那棵桂花树。"他的声音很轻,像在念一段早就想好的话,"还有古筝,还有远见那些人。你不会孤单的。"
"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了?"
"住院的时候。手术台上躺着的时候。"他停了一下,"麻药打进去之前那几秒,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——要是醒不过来,你一个人怎么办。"
"醒过来了。"
"醒过来了。但总有一天——"
"陆景琛。"她打断他,声音不高,但很沉,"你听我说。"
他看着她。
"你走前面还是后面,我都不难过。"她说,"因为不管谁先走,活着的那个都会带着两个人的记忆继续走下去。你留给我的东西够我过完这辈子了。画、书、那棵树、番茄炒蛋的味道。够了的。"
陆景琛看着她,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风吹过来,一片银杏叶落在他的毯子上,黄得透亮。他伸出那只还插着留置针的手,慢慢地握住了她的手。
留置针的透明胶带边缘翘起来了一角,贴在他手背上,随着他握紧的动作轻轻翘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