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景琛八十岁生日那天,沈知意自己在厨房里烤了一个蛋糕。
她从早上九点开始忙活。打蛋、筛粉、搅面糊、烤胚。烤箱是新的,上个月刚换的,旧的温控坏了。她对着说明书研究了好一会儿,差点把蛋白打发过度。
蛋糕胚烤出来还行,没有塌。但奶油抹得不太均匀,左厚右薄,有一块还露出了蛋糕底。她站在厨房里抹了三遍,越抹越歪,最后放弃了。
"差不多行了。"她自言自语。
她想起四十七年前第一次给他烤生日蛋糕。那时候在出租屋里,烤箱是借的,蛋糕歪歪扭扭的,奶油化了一半。他吃得满嘴奶油,说"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蛋糕"。
现在他八十了。手开始微微颤抖,端杯子的时候水会洒出来,扣扣子要扣三次才能扣对。
蛋糕上她用巧克力酱写了一行字:"陆先生,生日快乐。"
写"乐"的最后一笔手抖了一下,竖弯钩拐歪了。她盯着那个歪掉的"乐"看了一会儿,没改。
陆景琛从卧室出来的时候,蛋糕已经摆在餐桌上了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毛衫,头发梳过了,但后面有一撮翘着。
"你烤的?"他走到桌前,弯腰看了看。
"别嫌丑。"
"不丑。"他盯着蛋糕上的字看了很久,手指在桌沿上点了点,"陆先生。你四十七年前也是这么叫我的。"
"四十七年前你三十三,现在你八十。称呼没变,人老了。"
他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拿起刀,在蛋糕上比划了一下,切了一小块。手有点抖,刀走得不太直,切面歪歪扭扭的。
他吃了一口。
"怎么样?"沈知意问。
"第三口里的奶油和当年你烤的一模一样。"
"你别哄我。当年的蛋糕奶油都化了。"
"就是那个味。化了的味道。"
沈知意没说话,给他倒了一杯温水。
下午两点,小桂的视频电话来了。
小桂博士毕业后在大学做了教授,教量子计算,带研究生。她的研究方向是量子计算底层架构的稳定性,发了不少论文,在圈子里有了名气。
视频里,小桂的背景是她的办公室,墙上贴满了公式和论文草稿。她身后探出一个脑袋——念归,今年五岁了,扎着两个小辫子,门牙掉了一颗。
"外公生日快乐!"念归冲着镜头喊,声音脆得像敲玻璃。
"外公好。"陆景琛对着屏幕笑。
"还有我还有我!"一个小男孩从画面下方冒出来,两三岁的样子,圆脸,眼睛跟小桂一模一样。这是念归的弟弟,去年出生的,小桂给他取了英文名Daniel,中国名字叫陆望安。
Daniel还不太会说话,对着镜头啊啊啊地叫,口水流了一下巴。Alex在后面伸手擦了一把。
"望安,叫外公。"小桂把他抱到镜头前面。
"阿……阿公。"小男孩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。
陆景琛笑得眼睛眯起来了。
"好。好。"
沈知意站在旁边看着屏幕,嘴角往上翘。
视频挂了之后,沈知意去信箱取信。有一封唐小棠寄来的包裹。
拆开,里面是一幅手工刺绣。不大,装在木框里,绣的是桂花树下一家三口——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小孩,脚边趴着一只猫。绣工很细,桂花用金线绣的,在光下闪。
背面附着一张卡片,唐小棠的字:"老陆八十大寿。小棠绣了仨月,手都废了。生日快乐。"
沈知意把刺绣放在客厅的柜子上,靠墙摆好。
"唐小棠绣的?"陆景琛凑过来看。
"嗯。绣了三个月。"
"那只猫是大橘?"
"应该是吧。"
"大橘比小意胖。绣得不够胖。"
"你闭嘴吧。"
晚饭后,沈知意扶陆景琛到窗边的藤椅上坐下。窗外的桂花刚落完,地上铺了一层枯黄的小花。风一吹,几颗干花骨碌碌滚到墙根底下。
她给他披了一条毯子,掖了掖角。
他没说话,低头看她的手。
她正把毯子边角往椅子扶手下面塞。那双手——弹了十几年古筝的手——指腹有薄茧,关节微微变形,手背上散着几块老人斑。跟他的一样。
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。
"沈知意。"他说。
"嗯。"
"谢谢你从我三十岁,陪我到了八十岁。"
窗外有个小孩在楼下喊了一声"回来吃饭啦——",声音穿过暮色,拖了很长的尾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