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一号的太阳毒得很,才早上八点,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嚎,吵得人脑仁疼。
余乔抱着一摞新发的课本,从教务处往高二(三)班走。高一文理分科后,高二重新分班,她被分到了走廊尽头的三班。课本垒得老高,正好挡住她大半个视线,她只能歪着头看路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走廊上。
“哎,余乔!你选理科后悔了吗?”旁边路过的同班同学王浩探头喊了一嗓子。
“后悔个屁,我物理再差也比政治背得熟!”余乔没好气地回了一句,脚步没停。
拐角处风突然大了一点,把最上面那本语文书的书页吹得哗啦啦响。余乔刚想低头去按,一个人影就从拐角闪了出来。
“我去——”
两人结结实实撞了个满怀。
只听“哗啦”一声巨响,余乔手里的课本像天女散花一样飞了半条走廊,连带着对方的几张卷子也飘到了地上。
“对不起对不起!”余乔赶紧蹲下来捡书,一边捡一边心里暗骂自己瞎。
对方也蹲了下来,没有发火,反而帮她一起捡。
走廊上的光正好打过来,余乔的手刚摸到一本数学必修二,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。修长的手指,骨节分明。
她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抬起头。
视线就这么撞上了。
那是一双极其干净的眼睛。眉眼舒展,鼻梁挺直,睫毛在阳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他没有戴眼镜,但目光很专注,正安安静静地看着手里的书,然后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。
时间好像突然卡了一下壳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开口了。声音清朗,像夏天刚开瓶的冰镇雪碧,带着点细微的气泡感。
余乔脑子嗡的一声,像是有根弦被拨断了。她猛地摇了摇头,胡乱把地上的书往怀里一扒拉,抱得紧紧的,连句“没关系”都没说出口,低着头快步往三班教室逃去。
“余乔,你这走的什么狗屎运,开学第一天就撞车。”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自己。
回到座位上,同桌李佳佳正叼着根棒棒糖在翻花名册,看她跑得气喘吁吁的,撇了撇嘴:“干嘛呢余大侠,后边有狗追你啊?”
余乔把书重重地拍在桌子上,深吸了好几口气,脸烫得能煎鸡蛋。她假装整理书本,眼神却忍不住往隔壁四班的方向飘。
“佳佳,我问你个事儿。”余乔压低声音。
“说。”李佳佳咬碎了糖。
“刚才拐角那个……穿白短袖的男生,隔壁四班的,叫什么名字啊?”
李佳佳狐疑地转过头,上下打量了她一番:“白短袖?我们这层楼穿白短袖的少说有二十个。你具体点,长啥样?”
“就……挺高的,眼睛很干净,长得挺好看。”余乔的声音越来越小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语文书的封面。
“哦——”李佳佳拖长了音调,猛地凑近她,“长得好看眼睛干净的,你说的该不会是陆时安吧?”
“陆时安?”余乔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挺好听的。
“对啊,高一期末考年级第一的那个陆时安。四班的学神,听说家里条件也巨好,追他的女生能从这排到校门口。怎么,你看上人家了?”李佳佳挤眉弄眼。
“扯淡!”余乔立刻反驳,“我就是随便问问,看他面生。”
“得了吧你,你那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,还随便问问。我可提醒你啊,陆时安那是绝缘体,据说有女生给他写情书,他直接交给班主任了。”
余乔没再接话,只是把头埋进书堆里。可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眼。那双眼睛,还有那句“对不起”,像刻录机一样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。
一整天的课,余乔听得云里雾里。物理老师在黑板上画受力分析图,她看那根斜线都觉得像陆时安的侧脸。
晚上放学回到家,余乔洗完澡,趴在书桌前发呆。台灯的光暖黄暖黄的,照着桌上乱七八糟的复习资料。
她拉开抽屉最底层,摸出一个带着密码锁的粉色日记本。这是她初三毕业时买的,平时用来记点鸡毛蒜皮的小事。
翻开新的一页,她咬着笔杆想了半天,最后在纸上写下一行字:
“今天遇到了一个人。心脏跳得有点快。”
写完,她把本子合上,锁进抽屉。窗外的知了还在叫,她拿起桌上的红笔,在“心脏”两个字上点了个重重的红点。
笔尖顿了一下,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黑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