期末考前一天,整个高二年级像被按下了静音键,连走廊上最闹腾的男生都收了声。教室里翻书声此起彼伏,偶尔夹杂两声咳嗽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风油精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余乔从下午四点就扎进了图书馆,桌上摊着物理必修二、化学选修四、还有一沓厚厚的错题本。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书包最深处,咬着笔帽跟一道电磁感应的大题死磕了四十分钟,最终还是没算出来。
"妈的,洛伦兹力到底是左手还是右手来着……"她小声骂了一句,把笔往桌上一扔,揉了揉酸涩的眼睛。
图书馆里人不多,零零散散坐了十几个,都是埋头苦读的。靠窗那排座位一直空着,余乔扫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。她知道自己在找什么——或者说,在找谁。但陆时安今天没来图书馆,至少她到的时候没看见那辆蓝色的自行车停在楼下。
时间一点一点滑过去,窗外的天从橘红变成深蓝,再变成墨黑。图书馆的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,像蚊子在耳边打转。
九点四十五,管理员阿姨开始逐层关灯。一楼、二楼、三楼的灯依次熄灭,黑暗像潮水一样漫上来。余乔合上最后一本错题集,伸了个懒腰,骨节咔咔响了三声。她把书塞进书包,拉好拉链,往楼下走。
走到一楼大厅门口的时候,她愣住了。
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。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,是哗哗哗往下泼的大雨,雨幕密得连路灯都只剩一团模糊的黄光。门口的台阶上溅了一层水雾,空气里全是泥土和草叶被雨水砸开的味道。
"我去……"余乔站在门口,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,整个人傻了。
她翻遍了书包的每一个夹层,连笔袋都拉开看了看,别说是伞了,连个塑料袋都没有。
"要不冲回去?"她自言自语,看了一眼宿舍楼的方向。图书馆离女生宿舍大概三百米,中间隔着一段没有遮挡的路。三百米,按她百米十五秒的速度——
算了,跑回去得淋成落汤鸡,明天的期末考估计得带着感冒上。
她退回门廊下,靠着柱子站定,打算等雨小一点再走。图书馆里的灯已经全部熄灭了,只剩下门口一盏感应灯惨白地亮着,照着她孤零零的影子。
身后的楼道里突然传来脚步声。
不急不缓的,运动鞋踩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吱嘎声。余乔下意识地侧过头看了一眼——然后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在原地。
陆时安从楼梯口走出来,单肩背着黑色的书包,手里撑着一把深蓝色的折叠伞。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,袖口卷到了小臂中间,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。
他也看到了她。
脚步停了一下。
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对视了大概一秒钟。余乔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,像有人在她胸口敲了一记鼓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喉咙却像被棉花堵住了。
"你没带伞?"他先开口了。
声音和那天走廊上一模一样,清朗、干净,带着一点点疑问的尾音。
余乔愣了整整一秒才反应过来——他在跟自己说话。
"我……忘带了。"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子,“我看早上天气挺好的,就没——”
"我送你。"他打断了她的话,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番茄炒蛋不错一样自然。他已经把伞撑开了,深蓝色的伞面在头顶展开,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。
“不、不用了,我等雨小了自己跑回去就——”
"不远吧?"他问。
余乔的脑子已经彻底短路了。她机械地报了一串宿舍楼号:“七号楼,在东侧,就是——”
"顺路。"他说。
后来余乔回想这件事的时候才意识到,他住在学校西门的教职工家属区,七号楼在东门方向,两个人完全是南辕北辙。但当时的她什么都没想,脑袋里嗡嗡的,只顾着低头看脚下。
他们并肩走进了雨里。
伞不大,两个人靠得很近。余乔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,混着雨水的湿气,清清凉凉的。她缩着肩膀走路,手臂紧紧贴着身体两侧,生怕不小心碰到他。
雨越下越大,水花从地上溅起来打湿了她的裤脚。她偷偷抬眼看了他一下——他的伞明显往她这边倾斜了,右边肩膀整个露在伞外面,卫衣已经湿了一大片,颜色变成了深灰。
"你、你伞歪了。"她小声说。
"没事。"他目视前方,脚步没停。
三百米的路,余乔觉得走了三年。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长,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能数清雨滴落在伞面上的节奏,能感觉到他手臂传来的微弱体温——隔着一层卫衣布料,像一小团火。
到了七号楼楼下,余乔停住了脚步。
"到了。谢谢你。"她低着头说,声音有点发抖——冷的,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"嗯,考试加油。"他收了收伞,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,落在地上溅起一小朵水花。
余乔转身往楼里跑,跑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陆时安已经转身走进了雨里。伞面挡住了他的大半个身子,但右边肩膀还是湿的,卫衣布料贴在肩胛上,颜色比左边深了好几个色号。他走得不快,脚步很稳,慢慢被雨幕吞没。
余乔一口气跑上三楼,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手都在抖。室友张蕊趴在床上敷面膜,被她吓了一跳:“你这是被人追杀了?”
"没、没有,淋了点雨。"余乔把书包放下,走到窗边。窗户正对着楼下的路,雨还在下,路灯把雨丝照得像一根根银线。
她看到陆时安的身影已经走到路口拐角处了。深蓝色的伞在路灯下晃了一下,然后消失在拐角后面。
她把手掌按在胸口,心跳砰砰砰地擂着,比那天走廊上撞见他的时候还要快。
"余乔,你脸怎么这么红?"张蕊从面膜后面露出两只眼睛。
"热的。"余乔随口扯了一句,手还按在胸口上。
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大了,噼里啪啦砸在窗台上,有一滴溅进来,落在她手背上,凉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