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二第一次月考成绩贴出来那天，走廊上的红榜前挤满了人。余乔踮着脚尖在班级排名里找到了自己——第二十五名。比开学时的一百多名已经好了很多，但离前排还远。
她往上看了看。第一名，陆时安。又是他。
回到教室，余乔把成绩单折好塞进书包。桌角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张倒计时贴纸，红色的数字"距高考还有428天"，刺眼得很。不知道是哪个积极分子贴的，但很快这种东西就贴满了整层楼——黑板右上角、教室后墙、甚至男厕所门口。
高三就这样来了，没打招呼。
高二结束的那个暑假只放了十天假。返校那天，余乔发现教室里的空气都变了。课桌上堆的参考书从两摞变成了四摞，后排的储物柜里塞满了各科试卷，连过道都被纸箱占了一半。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变成了"365天"，下面用红粉笔写着一行字："拼搏一年，幸福一生。"俗是俗了点，但没人笑。
余乔开始早上六点到教室。冬天的六点天还黑着，走廊上的声控灯坏了两盏，她摸黑走到三班门口，用钥匙开门，啪地拉开日光灯，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背单词。
晚上她十一点才回宿舍。有时候走得太晚，整栋教学楼只剩她一个人，楼梯间的声控灯都不亮了，她踩着手机屏幕的微光往下走，脚步声在空楼道里回荡，像有人在后面跟着。
成绩从第二十五名爬到了第十八名。期中考试考了第十五名。期末考进了前十——第九名，刚好卡在第一排红榜的边缘。
每次成绩出来她都会偷偷看一眼最上面。陆时安，第一名。从来没变过。
她在日记本上画过一个折线图，横轴是考试次数，纵轴是排名。她的线一路往上爬，爬得很慢，像一条懒洋洋的蛇。陆时安的线呢？他没有线。他永远在最顶端，纹丝不动。
差距在缩小吗？她不知道。排名从一百到二十五，从二十五到第九，看起来进步很大。但第一名和第九名之间的距离，可能比一百到二十五还要远。
十一月的一个晚上，余乔在做一套理综模拟卷。物理大题第三问，她算了两遍，两个答案，都不对。化学实验题的方程式配不平，她把系数改了四遍还是错的。生物最后一道遗传题，她盯着那对染色体的图看了十分钟，脑子里一团浆糊。
她把笔摔在桌上，趴下去，把脸埋在臂弯里。
眼泪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涌上来了。不是嚎啕大哭，就是无声地往下淌，把校服袖子洇湿了一小块。她咬着嘴唇不敢出声，怕吵到旁边的人。
但旁边没人。陆时安这个时间应该在宿舍自习——他有个习惯，晚自习最后半小时会回宿舍刷竞赛题。
她趴了大概十分钟，擦了擦眼睛，坐起来继续做题。第二天早自习她走进教室的时候，桌上多了一颗糖。
很普通的奶糖，银色的包装纸，揉得皱巴巴的。她拿起来看了看，左边是陆时安的座位，空的——他还没到。右边是过道。前后排也没人。
她把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，没有纸条，没有标记，什么都没有。
她没问。不知道该问谁，也不想问。
她把那颗糖放进了笔袋里，放在那支贴着企鹅贴纸的黑色中性笔旁边。笔袋拉链拉上的时候，糖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后来的日子里，她的桌上偶尔会多一颗糖。有时候是奶糖，有时候是水果硬糖。她一颗都没吃，全收进了笔袋。到高考前，笔袋里攒了十几颗，五颜六色的，挤在一起像一小把碎宝石。
时间过得很慢，又过很快。倒计时从365变成200，从200变成100，从100变成个位数。
高考前最后一节课，赵建国站在讲台上，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发言稿。他念了几句，声音就开始发抖。念到最后一句"祝大家金榜题名"的时候，他摘下眼镜擦了一下眼睛，没擦干净，又擦了一下。
班里先是有女生开始抽鼻子，然后是男生红着眼眶假装收拾书包，再然后整个教室哭成了一片。李佳佳趴在余乔肩膀上哭得鼻涕眼泪全糊在她校服上，余乔拍了拍她的背，嘴里说着"行了行了别嚎了"，自己眼眶也热了一瞬。
但她没哭。
她松开李佳佳，转头看了一眼右边。
陆时安正在收拾桌上的书，动作不紧不慢的，跟平时一样。他把竞赛题集和课本码成一摞，塞进书包，拉上拉链。他没有哭，甚至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。但他收拾书包的时候停顿了一下——很短，大概不到一秒—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余乔看着他的侧脸，在心里说了一句：再见，陆时安。
然后她收回视线，低头把自己桌上那堆复习资料往书包里塞。笔袋的拉链没拉好，一颗奶糖滚了出来，在桌面上转了半圈，停在了那条刻着"高考必胜"的划痕旁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