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乔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五分钟，最后打了一个字回过去：“好。”
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床上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，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赵小满已经走了，宿舍里空荡荡的，空调嗡嗡地吹着冷气。她躺了大概有十分钟，手机又震了。
陆时安：7月3号的高铁，上午九点那班，青州北到站大概十一点。你订那班就行。
余乔：好。
陆时安：票我帮你订了，回头把钱转我就行。
余乔：……多少钱？
陆时安：一百六十七。
她转账过去，他秒收。然后对话框就安静了。
余乔把手机举到脸上方，又看了一遍聊天记录。确认无误——七月三号，上午九点，北京南到青州北，高铁两小时。她和陆时安，同一班车，回同一个城市。
"我姥姥的……"她小声骂了一句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七月三号那天，余乔提前四十分钟就到了北京南站。她穿了件白T恤配牛仔短裤，背了个帆布包，里面塞着充电宝、耳机和一本没看完的小说。候车厅里人山人海，她找了个角落的座位坐下来，腿抖个不停。
“余乔。”
她猛地抬头。
陆时安站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，拖着一个银色行李箱，穿了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，袖口照旧卷到小臂。他今天戴了副黑框眼镜，看起来比平时多了点书卷气。
"你……来得挺早。"余乔站起来，差点把帆布包带子缠在椅子扶手上。
"你更早。"他看了一眼候车厅的电子钟，“还有三十分钟才检票。”
"我怕堵车。"她扯了个理由，其实她三点就醒了。
检票、上车、找到座位。余乔的票是他帮订的，座位挨着——12D和12F，靠窗和靠过道。她坐靠窗，他坐过道那边。行李箱塞进头顶行李架，他帮她放的时候胳膊肘从她耳边擦过去，她整个人僵了半秒。
高铁启动的时候她还在想第一句话该说什么。她准备了好几个开场白——“暑假有什么计划”“考研你准备考哪”“你最近在看什么书”——但每一个都像面试题，说出来肯定尴尬。
结果他先开口了。
"听歌吗？"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白色的有线耳机，把左边那只递过来。
余乔愣了一下，接过耳机塞进耳朵里。音乐响起来的一瞬间，她的注意力全被那首歌吸走了——前奏是吉他和钢琴的合奏，干净又温柔，一个男声低低地唱起来。她没听过这首歌，不知道名字，但旋律像一只手，轻轻攥住了她的心脏。
"这是什么歌？"她问。
"《The Luckiest》，Ben Folds的。"他说，“你应该会喜欢。”
她没问他为什么觉得她会喜欢。她怕问了之后他给的答案让她心脏受不了。
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，共用一副耳机，听了一路的歌。窗外从城市变成农田，从农田变成丘陵，从丘陵变成青州平原熟悉的模样。中间他指着窗外一片荷塘说"以前放学路上好像经过这里"，她"嗯"了一声，其实她根本不记得那条路上有没有荷塘，她只记得他骑自行车从她身边经过时的样子。
到青州后，两人的家隔了四条街。他住在教职工家属区，她住在老城区的单元楼里。暑假的青州热得像个蒸笼，蝉鸣从早响到晚，空气里全是梧桐树叶被晒焦的味道。
他们约好了每天去青州市图书馆复习考研。图书馆在老城区中心，一栋九十年代的老建筑，空调不太管用，但胜在安静，人也不算多。
每天早上八点，陆时安骑着那辆蓝色自行车准时出现在她家楼下。那是高中那辆捷安特，漆掉了好几块，链条有点松，骑起来会发出细微的咔哒声。他单脚撑地，在楼下按两声车铃。
余乔每次都是提前五分钟就站在阳台上等着。听到车铃声就抓起书包往楼下冲，装作刚出门的样子。
"早。"他说。
"早。"她说，跳上后座。
青州的街道不宽，两排梧桐树把阳光挡得七七八八，光斑在他背上晃来晃去。她坐在后座，两只手抓着书包带子，离他的后背大概五厘米。她不敢抓他的衣服，怕他感觉到。
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是他们的固定座位。他看数学，她看英语，偶尔交换笔记。两个人之间的桌面界限很清晰——他的书放在右边，她的书放在左边，中间隔着一道不存在的线。
中午十二点，两人会去图书馆楼下那家小饭馆吃饭。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，系着花围裙，嗓门大得能穿透整条街。
"小陆又带女朋友来啦！老样子？"老板娘隔着灶台喊。
"阿姨，不是女朋友，同学。"陆时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，像在纠正一个事实。
余乔低着头翻菜单，耳根红得能滴血。
"同学"两个字像一盆冷水，但也像一根定心针。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失落。
他每次点菜都点两荤一素一汤，米饭要两碗。菜上来之后他会把红烧肉里的肉块夹到她碗里。不是刻意的那种夹法，就是筷子顺手一伸一落，自然得像呼吸。
第一天她没在意。第二天她注意到了。第三天她忍不住了。
"你为什么总把肉夹给我？"她用筷子戳着碗里堆起来的肉块。
他头也没抬，往自己碗里扒了口饭：“你太瘦了。”
三个字。余乔夹肉的筷子停在半空中，顿了两秒，然后把肉塞进嘴里使劲嚼，像是要把那三个字一起嚼碎咽下去。
七月中旬的一个下午，青州下了场暴雨。图书馆提前闭馆，两人被困在一楼大厅等雨停。余乔昨晚熬夜刷题，困得眼皮直打架，趴在大厅的长椅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。
醒来的时候她身上多了一件外套。灰色的薄外套，带着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。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，看到陆时安坐在对面，手里拿着一本书，安安静静地看着。窗外雨已经停了，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，在地板上画了一道亮堂堂的线。
"你醒了？"他抬了一下眼。
“嗯……我睡了多久？”
“四十分钟。”
“你怎么不叫醒我？”
"看你睡得挺沉的。"他翻了一页书，“雨停了，走吧。”
余乔把外套脱下来递还给他，手指碰到布料的时候指尖一麻。他接过去搭在手臂上，站起来往外走。
四十天。整整四十天。每天八点到五点，图书馆，自行车，小饭馆，夹肉，外套。余乔觉得自己像被泡在一罐温热的蜂蜜里，甜得发腻，又不敢声张。
八月中旬，暑假快结束了。两人报名了同一场考研辅导班的网课，各自回学校复习。
八月二十号下午，他骑着那辆蓝色自行车送她回家。经过老城区那条梧桐树隧道的时候，他突然放慢了速度。
“余乔。”
“嗯？”
"开学后——要不要搬到一起住？"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，“我是说，合租。方便复习。”
自行车咔哒咔哒地响着。余乔坐在后座，两只手攥紧了书包带子，指节发白。
“你想在哪找房子？”
“学校附近，两居室。一个人一间。”
“那……房租怎么算？”
“一人一半。”
她沉默了大概十秒。自行车拐进了她家那条巷子，梧桐树的影子在她脚面上碎成一地光斑。
“好。”
陆时安单脚撑地停住车。余乔跳下来，站在单元楼门口，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。
“那我先上去了。”
“嗯。晚安。”
她转身往楼道里走，走了两步又回头。他还骑在车上，一只脚踩着踏板，另一只脚点着地，看着她。
“陆时安。”
“嗯？”
她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最后只说了两个字：“谢谢。”
他笑了一下，蹬着车走了。链条咔哒咔哒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了一阵，越来越远。
余乔站在楼道口，掏出钥匙开门。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，她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林知意发来消息：“暑假怎么样？见了几次？”
余乔打字：“每天都见。”
林知意：“？？？”
余乔锁了屏幕，把钥匙拧了两圈，门咔哒一声开了。玄关的灯拉绳垂在她头顶上方，绳子末端的塑料拉环裂了一道口子，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棉线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