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底,北京还是热。
余乔拖着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站在学校北门外的小区门口,陆时安已经到了,靠在单元楼墙边等她。他穿了件白T恤,裤腿上沾了点灰——应该是刚搬完东西。
"六楼,没电梯。"他接过她的行李箱,单手拎着就往楼上走。
"我去,你力气这么大?"余乔跟在后面,爬到三楼就开始喘。
“你行李箱里装了什么?这么沉。”
“书。考研的参考书全带过来了。”
“你应该寄过来。”
“我没想到……”
“行了,我拎得动。”
六楼,602室。门没锁,他推开,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新家具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两居室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。客厅连着一个小阳台,阳台堆着两箱矿泉水。厨房是开放式的,灶台上摆着一口新锅,旁边是一袋还没拆封的盐。卫生间在两间卧室中间,干湿分离——这是余乔唯一的要求。
她的房间朝南,他的朝北。朝南的那间采光好,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,在木地板上投了一片暖黄色的光斑。床是新买的单人床,床垫还带着塑料薄膜的褶皱。书桌靠窗,桌角放着一盏台灯——是她上次在宜家看中的那款,白色简约风。
"台灯是你买的?"她摸了一下灯罩。
“嗯,觉得你可能会喜欢。”
余乔的手指在灯罩上停了一秒,然后收回来。
搬家第一天,两人在客厅吃了第一顿饭。是他做的——西红柿炒蛋、蒜蓉西兰花、一碗紫菜蛋花汤。米饭是电饭煲煮的,他提前淘好米定了时。
"你还会做饭?"余乔夹了一块西兰花,意外地发现味道不错。
"高中就会了。我妈忙的时候我自己做。"他给她盛了一碗汤,“先喝汤,饭后吃。”
“你这是什么养生达人做派?”
“习惯了。”
余乔端着碗喝了一口汤,烫得她龇牙。她透过碗沿看了他一眼——他低着头吃饭,夹菜的时候会把姜丝挑到一边,堆在盘子边缘。
她记住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里,她记住了越来越多关于他的细节。
他做饭喜欢放葱,什么菜都要撒一把,但绝对不吃姜,每次都会耐心地把姜丝一根根挑出来。他睡前一定会喝一杯温水,杯子放在床头柜上,蓝色的保温杯,杯盖磨得有点花。他看书的时候会无意识地用食指敲桌面,频率很慢,像在打节拍。他洗澡喜欢用很热的水,卫生间的镜子每次都起一层雾。
他早上六点半准时起床。有时候余乔还没醒,就能听到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响动——他在做早餐。煎蛋的油烟味会从门缝里钻进来,混着烤面包的焦香。
她搬进来的第一个星期,两个人保持着一种微妙的默契。早上各自出门上课,晚上回来在客厅碰面。他会问她"今天复习了什么",她会说"公司理财第三章"或者"英语真题2018年"。然后两个人各自回房间,关上门,安静得像两栋独立的房子。
但厨房是共用的。
"你先做还是我先做?"余乔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拿着一把青菜。
“你先。我还没饿。”
“那你去客厅等着,我做完叫你。”
“不用,我帮你打下手。”
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,接过青菜去洗。两个人的胳膊肘偶尔会碰到,余乔就往旁边挪半步,过一会儿又碰到,再挪半步。
后来她不挪了,因为厨房太小,再挪就要贴到冰箱上了。
日子一天一天过去,余乔发现自己的暗恋没有因为朝夕相处而变得平淡,反而像一锅慢火熬的粥,越熬越浓。每天早上听到他的车铃声——不,他已经不骑自行车了,每天早上听到他关房门的声音,她的心都会跳一下。每天晚上听到他房间传来翻书页的沙沙声,她会在自己的房间里安静地听一会儿。
但她不敢说。
她给自己定了一条线:考研结束前,绝对不说。
万一说了,他拒绝了,两个人连合租都待不下去。她好不容易走到离他这么近的位置——一墙之隔——她不能冒这个险。
大三的课业不算重,但考研的压力像一块慢慢收紧的箍。余乔每天的作息固定得像机器:六点起床,七点到图书馆,中午回来吃饭,下午继续去图书馆,晚上回来复习到十二点。陆时安的作息和她差不多,但他的效率明显更高——同样的时间,他能做完她两倍的题量。
有时候她会在深夜听到他在客厅走动的声音。去厨房倒水,回房间,关灯。很轻,怕吵到她。
十二月初,考研倒计时最后一周。
那天晚上两人都在客厅复习。余乔窝在沙发角落背政治,陆时安坐在对面的小桌前刷数学真题。客厅只开了台灯,暖黄色的光照着两个人的侧脸。
凌晨一点,余乔的政治背到第三遍,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。她把书合上,揉了揉眼睛。
"我回房睡了。"她站起来。
"嗯,早点休息。"他头也没抬,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响。
余乔回到房间,躺了一会儿睡不着,又爬起来去厨房倒水。经过客厅的时候,她看到陆时安歪在沙发上,头靠着扶手,手里的笔滑到了大腿上,眼睛闭着。
他睡着了。
台灯还亮着,照着他的侧脸。眉眼舒展,嘴唇微微张着,呼吸声很轻很均匀。草稿纸散落在他腿上,最上面那张写了一半的公式,最后一个等号后面是空白。
余乔在厨房门口站了大概一分钟。然后她轻手轻脚地走回自己房间,从柜子里抽出那条浅灰色的毯子——是她上周在超市买的,本来是给自己午休用的。
她走回客厅,弯下腰,把毯子展开,轻轻盖在他身上。毯子的边缘搭到他胸口的位置,她手指碰到他卫衣的领口时缩了一下,像被电到了。
他没醒。呼吸声依然平稳。
余乔直起腰,退后两步。台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,她看了一眼他腿上那张草稿纸——等号后面的空白处,有一个很浅的铅笔印,像是写了什么又擦掉了。她弯腰凑近看了看,隐约能辨认出两个字的残影,但太浅了,看不清。
她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,把台灯调到最暗一档,然后转身回了房间。
门关上的一瞬间,她听到客厅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——是毯子被拉动的声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