拿到硕士学位证的那天晚上，余乔在合租房的客厅里打开招聘网站，从晚上八点刷到凌晨一点。
陆时安已经签约了——中恒金融，总部在北京CBD，投资部。这个消息他是在上周二的晚饭桌上随口说的，夹着一块西兰花，语气跟说"今天食堂的番茄炒蛋不错"一样平淡。
"中恒？"余乔当时筷子顿了一下。
“嗯，他们投研团队在行业里算前列的。”
“哦。”
就这一个"哦"字，她把心里的翻江倒海全压了下去。
凌晨一点半，她打开中恒金融的校招页面，翻到风控部的岗位说明。风控部，初级风险分析师，要求金融/统计/数学相关专业硕士及以上学历。她一条一条对着自己的简历核对——全符合。
投不投？
她盯着那个"立即投递"的按钮看了二十分钟。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她脸上，客厅没开灯，只有阳台那边的路灯光透进来一点。
投。
手指按下去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个变态。但她想了想，从高二到现在，八年了，她做的哪一件事不是奔着"离他近一点"去的？选理科、考北京、合租、选导师、投同一家公司。她的人生轨迹像一条被磁铁吸住的铁屑，不管怎么抖，最后都往他那个方向偏。
投完简历第二天，她在公司群里看到面试通知的时候才知道——陆时安也在面试名单上。不对，细想也正常，他签约的部门就是投资部，面试是走流程。
但余乔不知道的是，他居然也注意到了她的名字。
面试那天在金融街的一栋写字楼里，余乔穿了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，头发扎成低马尾，脚上踩着一双三厘米的小皮鞋——她平时不怎么穿高跟鞋，走得脚底生疼。
面试结束出来在电梯间等电梯的时候，门开了，陆时安站在里面。
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，白衬衫，没打领带，领口松着一粒扣子。头发比平时短了一点，应该是刚剪过。余乔差点没认出来——不是说他变样了，是他穿西装的样子跟平时穿卫衣牛仔裤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"你也……"她话说到一半，电梯门要关了，他伸手挡了一下。
“进来。”
她迈进去，两个人并排站着。电梯里只有他们，楼层数字往下跳，17、16、15……
"挺适合你的。"他忽然开口。
余乔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说自己穿西装的样子。
"你也是。"她说完觉得自己这话接得像小学生作文。
他嘴角弯了一下，没接话。电梯到了一楼，门开了，他伸手做了个"请"的动作。她先走出去，他跟在后面。
“你在哪个部门面试？”
“风控。”
“我在投资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。
"林知意说的。"余乔赶紧补了一句。
“哦。”
录取通知是一周后发的。余乔和陆时安都过了。
入职那天是七月中旬，北京的夏天热得能把人烤化。余乔穿着新买的职业装站在中恒金融大堂里，工牌还没做好，前台让她先在访客区等着。大厅里全是穿正装的人来来往往，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响。
“余乔？”
她转头，看到HR部门的刘姐拿着一沓表格走过来。刘姐四十出头，烫着波浪卷，笑起来眼角有褶子，说话带着点京腔。
"你跟投资部那个陆时安——认识？"刘姐翻着表格随口问了一句。
余乔还没来得及回答，旁边传来一个声音：“同学。”
陆时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，手里也拿着一沓入职表格。他冲刘姐点了点头，然后看了余乔一眼。
"本科同校，研究生同导师。"他补了一句。
"哟，那可真巧。"刘姐笑着打量了一下两人，“行了，你们俩各自去部门报到吧。小余，风控部在二十三楼，小陆，投资部在二十八楼。”
电梯里又只有他们两个。
"你住哪儿？"他按了28层的按钮，又帮她按了23。
“还是北门外那个小区。你呢？”
“没退租。”
余乔看了他一眼：“你不是说签了公司之后要搬到朝阳区吗？”
“太远了。算了。”
电梯到了二十三楼，门开了。余乔迈出去一步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周五晚上还一起吃饭吗？”
"当然。"他说。
周五晚饭的规矩就这么延续了下来。从高中到大学到研究生到工作，他们之间的频率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稳定——不会太近，也不会太远。每周五晚上，合租房的客厅，电磁炉，火锅或者炒菜，两个人对着茶几吃饭聊天。
内容从考研变成了工作。他讲投资部最近在看的项目，她讲风控部审的尽调报告。有时候两个人会争论——他嫌风控卡得太严，她说投资部冒进。争到最后谁也不服谁，但下周五照旧坐在一起吃饭。
不是每天见面了。投资部加班是常态，有时候她九点多下班回到家，他还在公司。她会发一条微信：“吃饭了吗？”
他回：“吃了，你别等我。”
她回：“哦。”
然后一个人在客厅吃完外卖，把垃圾收好，回房间。
入职第三个月的一个下午，余乔去茶水间倒水。咖啡机旁边站着两个女生，一个是行政部的，一个跟她同在风控部，叫周莹。周莹个子不高，圆脸，说话快，笑起来声音很响。
"——我跟你说，投资部那个陆时安，昨天开会的时候我看了一眼，真的帅。"周莹压低声音，手里攥着个马克杯。
行政部的女生点头：“我知道我知道，一米八几吧？穿西装巨好看。我们部门的小李上周找借口去二十八楼送文件，就为了看他一眼。”
"被我们部门好几个女生盯上了。"周莹啧了一声，“不过听说他不太好接近，有人请他吃饭他都不去。”
“高冷男神嘛。”
余乔端着水杯站在饮水机旁边，水满了溢出来烫了一下手指。她缩了一下手，把杯子端起来转身走了。
回到工位上，她打开电脑，盯着屏幕上的尽调报告发了两分钟的呆。然后她拿起手机，翻到和陆时安的聊天框，看了几秒，又锁了屏。
周莹从茶水间回来路过她工位，探头看了一眼：“余乔，你脸怎么红了？空调不凉吗？”
"热的。"余乔喝了口水，把注意力拉回到报告上。
屏幕右下角的邮件提醒弹了出来。发件人：陆时安。
标题：无
正文只有一句话：今晚加班，不用等我吃饭。
余乔把邮件关掉，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又停住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水杯，杯壁上凝了一层水雾，有一颗水珠正顺着杯身往下滑，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圈水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