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杯拿铁的事，余乔至今没弄清楚是谁放的。
她问过周莹，周莹摇头说不知道。她也不好大张旗鼓地查——一杯咖啡而已，搞得像什么重大案件似的。她把杯子洗干净收进抽屉，便签纸折了两折夹进笔袋里。笔袋里那支贴着企鹅贴纸的黑色中性笔还在，旁边是攒了十几颗的糖，挤在一起占了大半个格子。
十一月底，公司发了年会通知。地点在东三环一家酒店的宴会厅，周五晚上六点半，正装出席。
"余乔，你准备什么节目没有？"周莹趴在她工位隔板上问。
“我准备什么节目？我又不是文艺委员。”
“每个部门得出一个节目。咱们风控部本来人就少，王磊说他五音不全，李姐说要带孩子来不了——你不得顶上？”
“我也五音不全。”
“得了吧，我听你哼过歌，调子挺准的。就唱一首，不丢人。”
余乔想拒绝，但周莹已经把她的名字报上去了。节目单发下来那天，余乔看到自己排在第七个，“歌曲表演——余乔（风控部）”，后面备注了歌名。
她选的那首歌，是《The Luckiest》。
大三那年暑假，从北京到青州的高铁上，陆时安分给她半只耳机。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农田再变成丘陵，她坐在他旁边，听着同一个男声在耳朵里低低地唱。她不知道歌名，后来回到学校用听歌识曲查到的。
从那以后，这首歌在她手机里单曲循环了两个月。后来不循环了，但每次听到前奏的吉他和钢琴声，她都会想起那趟高铁，想起他递过来的那只白色耳机，想起窗外那片荷塘。
年会那天，宴会厅里灯光暗下来，圆桌铺着白色桌布，每桌十人。余乔坐在风控部那桌，旁边是周莹和一个刚入职的实习生。她穿了件黑色连衣裙，头发散着，耳垂上戴了一对很小的银色耳钉——这是她唯一的首饰。
投资部那桌在她斜对面。陆时安坐在靠里的位置，深灰色西装，白衬衫，打了领带——这是她第一次见他打领带。他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，手里转着一杯红酒，笑了一下，很短，嘴角刚弯起来就收了。
"别看了，再看你眼睛要粘上去了。"周莹在旁边小声说。
“看什么看，我在看菜单。”
“菜单在你左手边，你看的是右手边。”
余乔把头扭回来，端起面前的果汁喝了一口。
前六个节目都是走流程。有人弹古琴，有人讲相声，有人跳了一段街舞但音响出了问题跳成默剧。掌声稀稀拉拉的，大家都在低头吃菜喝酒。
“下面有请风控部的余乔为大家带来歌曲——《The Luckiest》。”
司仪报完幕，掌声稍微响了一点。余乔站起来，裙子下摆蹭着椅腿发出窸窣的声响。她走到小舞台边上，接过话筒。
灯光调暗了一档，聚光灯打在她身上。她眯了眯眼，看到台下一片模糊的脸。
前奏响起来的时候，她的手抖了一下。吉他和钢琴的和声从音响里流出来，跟高铁上那只耳机里的声音一模一样。她开口唱第一句的时候声音有点虚，到第二句就稳了。
歌词她背了八年。
"Are you searching for a purpose, or just something to do…"她唱得很轻，没有炫技，就是干干净净地唱。宴会厅里安静下来了，不是被惊艳到的那种安静，就是大家在听。
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，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往斜对面那桌飘了一下。陆时安没有在吃东西，也没有在跟人说话，手里的红酒杯放在桌上，正看着台上。
四目相对大概不到一秒。她收回视线，唱完了最后一个音。
掌声比前几个节目响了不少。周莹在台下吹了声口哨，喊了一声"好听"。余乔笑了一下，把话筒还给司仪，快步走回座位。
"我去，余乔你唱歌这么好听？藏得够深的啊！"周莹拍她肩膀。
“一般般，紧张死了。”
她端起果汁想喝，发现杯子空了。旁边有人递过来一杯红酒，她扭头——是同部门的王磊。
“来，压压惊。”
"谢了。"她接过来喝了一口，干红的涩味在舌根上炸开。
酒过三巡，桌上的气氛开始活泛了。不知道谁起头说要玩游戏，几个人把椅子拉成一圈，真心话大冒险。周莹第一个举手，拉了余乔和王磊入伙。隔壁行政部那桌也凑了过来，圈越来越大，最后坐了十来个人。
余乔本来不太想玩，但红酒上了头，脑子有点飘。她平时不怎么喝酒，两杯下去脸就红了，耳朵烫得像着了火。
第一轮周莹输了，选了真心话。被问"你最讨厌公司哪道食堂菜"，她答"水煮肉片，肉比花椒少"。大家笑了一阵。
第二轮王磊输了，大冒险，被罚去跟隔壁桌的人要一根头发。他真去了，要了根白头发回来，全场哄堂大笑。
第三轮，余乔输了。
她面前摆着三张扑克牌，翻开最小的那张。周莹在一旁坏笑，早就准备好了题库。
"大冒险。"周莹清了清嗓子，端着酒杯站起来，“余乔——在场有没有你喜欢的人？指出来。”
圈子安静了一瞬，然后有人起哄：“哦——这个好！”
“指！必须指！”
余乔握着酒杯，红酒在杯子里晃了一下。她喝了不少——具体几杯她记不清了，只知道脑子像被裹了一层棉花，嗡嗡的。眼前的脸有些重影，灯光在她视野里化成一团一团的光斑。
她扫了一圈。行政部的，风控部的，投资部那桌也有几个人凑过来看热闹。
然后她的目光定住了。
陆时安坐在人群外围，半靠着椅背，手里转着酒杯。灯光从他侧面照过来，他的轮廓在昏黄的光里很清晰——高挺的鼻梁，微微抿着的嘴唇，还有那双她记了十二年的眼睛。
他也在看她。
余乔抬起手，食指往前伸了一下。
人群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全场安静了三秒。
坐在她旁边的周莹第一个反应过来，嘴张成了一个O形。王磊的筷子掉在了地上。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有人开始在桌子底下戳旁边的人。
余乔的手还举着，食指对着陆时安的方向。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，咚咚咚的，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。
陆时安没有躲，也没有笑。他把手里的酒杯放下来，玻璃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。然后他看着她，隔着一桌人和半明半暗的灯光，说了两个字。
“我知道。”
余乔的手慢慢放下来，指尖还在微微发抖。酒杯里的红酒晃了一下，溅出一滴落在白色桌布上，洇开一个暗红色的小圆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