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间里的气氛在那两个字之后变得很微妙。有人"哦——"了一声拖了很长的尾音,有人开始鼓掌,有人端着酒杯站起来看热闹。周莹在旁边拽余乔的袖子,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,声音被周围起哄的人淹没了。
余乔的脑子还是晕的。她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,椅子往后滑了一截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"我去个洗手间。"她说完这句话就往外走,脚步有点飘,手扶着墙出了包间的门。
走廊里的空调开得很足,冷风兜头浇下来,她打了个哆嗦。酒意被冷风逼退了一些,脑子清醒了几分——然后她想起自己刚才干了什么。
我姥姥的。
她在洗手间里用冷水拍了半天脸,镜子里的人两颊通红,眼睛也红,不知道是酒的还是别的什么。她把水关掉,用纸巾擦了把脸,靠在洗手台边上站了一分钟。
回去?不回去。刚才那个场面,她现在没脸见任何人。
她推开洗手间的门往外走,打算从侧门溜出去直接打车回家。年会的酒店在东三环,离她住的小区打车二十分钟。明天的事明天再说,后天的事后天再说——总之今天她不能再回那个包间了。
酒店大堂很空,前台的灯光白得刺眼。她走到旋转门前面,正要伸手推门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“余乔。”
她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转过身。陆时安站在大堂的大理石柱子旁边,外套搭在手臂上,领带松了一截,衬衫领口露出一点锁骨的阴影。他看起来不像是追出来的——像是早就站在那里了,等着她出来。
"你……怎么在这儿?"她的声音有点哑,嗓子被红酒烧得发干。
“送你回去。”
“不用,我自己打车——”
"余乔。"他叫了她一声,语气不重,但她的脚就没挪动。
他走过来,把外套递到她面前:“外面冷,穿上。”
她没接。两个人就这么在酒店大堂站着,中间隔了一步的距离。前台的值班人员看了他们一眼,低下头继续敲键盘。
"你的酒还没醒。"他说。
“醒了。”
“那你走直线试试。”
余乔往右迈了一步,肩膀晃了一下。她咬着嘴唇站定,心想,妈的,还真没醒。
陆时安走过来,把外套搭在她肩上。外套很沉,带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,还有一点点红酒的甜腻气息。她没再拒绝,两只手攥住外套的领口裹紧了一些。
两人出了酒店,十一月底的北京夜里已经到零度了。冷风灌进领口,她缩了缩脖子。路边的银杏树叶子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杈在路灯下戳着夜空。
他没叫车,两个人就这么沿着马路走。酒店离她住的小区不算远,走路大概半小时。路上车不多,偶尔有一辆出租车呼啸而过,车灯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光。
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余乔低着头走路,盯着地上的影子。他的影子比她长一截,两个影子在路灯下交叠又分开,交叠又分开。她数着步子,一步两步三步,走到第二十步的时候觉得这条路怎么这么长。
"冷不冷?"他问。
"不冷。"她说。其实冷得要死,脚趾头都麻了,但外套是暖的。
又走了大概五分钟,路过一家便利店。他停下来:“等我一下。”
他进去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包薄荷糖,出来递给她。拧开瓶盖,水是温的——他让店员用微波炉热过了。
“喝点水,明天不会头疼。”
余乔接过来喝了两口,温热的水顺着食道下去,胃里翻涌的酒意压下去了一点。她剥了一颗薄荷糖塞进嘴里,凉意冲上鼻腔,眼眶突然就酸了。
她使劲眨了两下眼,没让他看到。
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快十一点了。北门的路灯坏了一盏,只剩一盏亮着,昏黄的光照着铁栅栏门和门口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。保安室里透出电视的蓝光,大爷在里面看球赛。
余乔在单元楼门口停下来,转身面对他。
"到了。谢谢你送我。"她的声音恢复了正常,只是有点低。
他站在台阶下面,手插在裤兜里,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开。
“那你上去吧。”
“嗯。晚安。”
她转身刷卡,单元门咔哒一声弹开。她迈进去一步,手扶着门框。
“余乔。”
她回头。
他站在台阶下面,仰头看着她。路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,脸是暗的,看不清表情。但他开口的时候,声音很轻,轻到差点被保安室的电视声盖过去。
“我等了这一天等了十二年。”
余乔的手攥紧了门框的铁栏杆。铁很凉,凉意从掌心传上来,一直凉到心脏。
她站在那里,嘴张了一下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十二年前走廊上的那一幕在脑子里炸开——课本撒了一地,阳光从拐角的窗户照进来,一双很干净的眼睛,一句"对不起"。
原来他也记得。
原来从头到尾,他都记得。
单元门的弹簧开始往回弹,铁门框慢慢合拢,发出吱呀一声。余乔松开手,门在她身前合上了。她透过门上的铁栅栏看着他——他还站在原地,手从裤兜里抽出来,微微抬了一下,像是想伸手推门,又放下了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,白光啪地打在她脸上。她转身上楼,一步两个台阶,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嗒嗒作响。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,她靠在墙上,弯下腰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外套从肩上滑下来,她攥住袖口没让它掉。手掌心里全是汗,黏着外套内衬的布料,怎么都松不开。
楼下传来单元门关闭的声音,弹簧吱呀了半圈,铁框哐地撞上门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