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乔在楼梯拐角蹲了大概五分钟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,亮了又灭,每次她一动它就亮,不动了就灭。黑暗里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,还有楼下隐约传来的电视解说声——保安大爷在看球赛,解说员在喊"好球"。
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。十一点十四分。
他还在楼下吗?
她站起来,膝盖蹲得发麻,扶着墙走到窗户边。窗户正对着单元楼门口,路灯昏黄昏黄的,铁栅栏门的影子歪在地上。她往下看——陆时安还站在那里。他靠在门外的柱子上,双手插在裤兜里,仰头往上看。不知道在看什么,也许在看天,也许在看哪扇窗。
余乔转身下楼。
皮鞋踩在台阶上的声音在空楼道里格外响,嗒嗒嗒,嗒嗒嗒。她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,弹簧吱呀响了一声。
陆时安转过头来。
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对视。他的鼻尖冻得有点红,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开。
“你……没走?”
“你没上去。”
“我上去了。”
“又下来了。”
余乔的嘴张了一下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,黑色皮鞋上沾了一小块泥——大概是团建那天踩的,一直没擦。
“余乔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蹲下来干嘛?”
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蹲下去了。大概是腿软——酒还没完全醒,加上刚才在楼道里蹲了五分钟,膝盖发酸。她蹲在地上,仰头看着他。
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拖到单元门的台阶上。
"十二年——你有那么久?"她问。声音沙哑,像是嗓子里卡了颗薄荷糖。
他看着她,然后也蹲了下来。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蹲在单元楼门口,像两个蹲在路边吃盒饭的人。
"从高二那次走廊上撞到你开始。"他说。
余乔的脑子嗡了一下。
"那天你抱着一摞书,我没看路,撞上去之后书撒了一地。我蹲下来帮你捡——你的手按在一本数学必修二上,我按在旁边。"他的语速比平时慢,像是在回忆每一个细节,“你抬头看了我一眼。”
"我记得。"余乔的声音很轻。
“你手腕上戴了一根红绳。很细的那种,编了个小结。你捡书的时候绳子晃来晃去,我一直看着那根绳子。”
余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。红绳早就没了——高三的时候断了,她把断了的绳子收在一个小铁盒里,现在还在老家卧室的抽屉里放着。
"后来我到处打听你是谁。问了好几个人才知道你叫余乔,三班的。"他停了一下,“那段时间我每天早上都走三班那边的走廊,想再碰到你。但你七点半才到校,我七点十分就到了,时间对不上。”
"所以你……"余乔瞪大了眼睛,“你每天七点十分到校不是因为——”
“不是因为我自律。是因为我想在走廊上遇到你。后来发现时间对不上,就改成走后门那条路了。”
余乔的嘴半张着,脑子里像有一百个齿轮同时在转,嘎吱嘎吱响。
"分科的时候,"他继续说,“我本来打算选文科。我文科比理科好——你别笑,真的。但我交表之前偷偷看了你的志愿表。老刘把表收上去之后摆在办公桌上,我去交作业的时候瞄了一眼。”
“你看到我选了理科。”
"对。你选了理科。"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“我当天就把表改了。”
余乔觉得自己的心脏要跳出嗓子眼了。她攥着裙摆的手指收紧,指节发白。
"高三的糖——"她说。
“是我放的。”
“全部?”
“全部。”
"我以为……"她的声音有点抖,“我以为是谁不小心落在桌上的。”
“你从来没吃过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的笔袋里一直鼓鼓囊囊的。有一次上课你翻笔袋找橡皮,我看到了里面那些糖。五颜六色的,挤了一堆。”
余乔闭了一下眼。那十几颗糖,她到现在还留着,从高中带到大学带到北京,放在笔袋最深处。
“考研合租——”
"是我提议的。"他接话,“暑假在青州图书馆那四十天,每天骑车接你送你,是我最开心的四十天。我知道你填了北京的学校——林知意说的。我也填了北京。开学后发现我们是隔壁学校,那不是巧合。”
“青州到北京的高铁上,你分耳机给我听的那首歌——”
“我选的。那首歌我听的第一遍就想让你也听。”
“你在咖啡店看到我的时候——”
“你换了位置坐到角落里,以为我没看到你。但我进门的时候就看到你了。你拿着杯拿铁,头发扎了个马尾,穿了一件蓝色的卫衣。”
余乔的鼻子开始发酸。她使劲吸了一下鼻子,眼睛眨了好几下。
“研究生那次我问你有没有喜欢的人——”
“你。”
“你说’有’的时候我差点问是谁。”
“你没问。”
“我怕你说的不是我。”
他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
"投简历的时候,"他又说,“我在面试名单上看到了你的名字。我的第一志愿本来是另一家——中信建投。看到你的名字之后,我改了。”
“你改了第一志愿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在的地方,我想在。”
余乔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。眼泪啪嗒掉下来,砸在裙子膝盖上,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圆。她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,没擦干净,又掉下来一滴。
"别哭了。"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,抽了一张递过来,“我不是来说让你哭的。”
余乔接过纸巾,攥在手里,没擦。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,一滴一滴地砸在裙子的布料上。她蹲在地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,哭得没什么声音,就是止不住。
他从对面蹲过来一点,把纸巾又抽了一张递过来。这回她接了,胡乱在脸上按了两下,纸巾湿透了。
"你为什么不早点说?"她的声音闷闷的,鼻音很重,“十二年,你为什么不说?”
"怕你拒绝。怕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。"他的声音也很低,“你每次都离我那么近,又那么远。我分不清你是——”
"我也怕。"她打断他。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一样的。怕你不喜欢我,怕我说了什么都没了。”
路灯嗡地闪了一下,光暗了一瞬又亮回来。余乔低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,一个蹲着一个半蹲着,歪歪扭扭地叠在一起。纸巾被她揉成了一团,攥在手心里,湿漉漉的,黏着手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