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晚上十一点零三分,江岁晚把第一版草图打包发到沈砚深邮箱。
十二张分镜稿,每张三到四个画面,加起来四十多格。她从周二画到周五,每天画到凌晨两三点,中间改了三版。铅笔稿、构图线、人物动态全标了,该留白的地方留白,该标注的尺寸标了。
发完邮件她瘫在椅子上,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。
半小时后手机响了。
不是微信语音,是视频电话。
她愣了一下——他们从来没视频过。看了看自己,头发随便扎的,脸上没化妆,眼底下挂着两天的黑眼圈。算了,都这个点了谁还在乎。
她接通。
屏幕那头,沈砚深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质T恤,头发有点乱,不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地往后梳,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了半边眉毛。他身后是一面书架,暖黄色的台灯光打在他侧脸上。
他在家。而且看样子也一直没睡。
"我看完了。"他说。
江岁晚把手机靠在电脑屏幕前面,让自己在画面里能露个半张脸。"怎么样?"
"很好。"
"哪里不好?"
"没有不好的。"
江岁晚挑了下眉:"你看了半小时,就给我一句'很好'?四十七页的需求文档都写得出来,反馈就两个字?"
沈砚深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被她噎住了。他沉默了两秒,手指点了点桌面。
"except——主角的眼睛。"
"眼睛怎么了?"
"你画得太悲伤了。"
江岁晚的笑容凝固在脸上。
她当然知道。第十二格,主角一个人站在教室窗边,侧脸朝着外面。她画那格的时候是周三凌晨一点,状态很差——那阵子接的稿子接连被退,房租涨了,冰箱空了,银行卡余额少到她不好意思看。她把那种疲惫和低落揉进了主角的眼睛里,不是故意的,是手比脑子快。
但她以为没人能看出来。
那只是草图,铅笔线稿,五官都只有寥寥几笔。眼睛不过是两个弧线加一个点——他怎么看出来的?
"这个绘本的目标受众是六到十岁的孩子。"沈砚深的声音不紧不慢,"他们需要的是希望,不是悲伤。"
江岁晚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发现找不到词。
她知道他对。绘本是给小孩看的,不能把自己的情绪垃圾塞进去。这是基本功,她不该犯这种错。
但她不想改。
"……我知道了。"她说。
"只改一处就行。"沈砚深补了一句,"眼睛里加一点光。不用大改,加一个小高光就好。"
"你怎么知道加一个就够了?"
"因为你其他的画面都有光。只有这一格丢了。"
江岁晚盯着屏幕看了他半天。
"你为什么对这个这么敏感?"她问。
沈砚深靠回椅子里,碎发遮着眉眼,表情变得有点远。
"我小时候看过很多绘本。"他说,"我妈是芭蕾舞演员,她给我买的每一本绘本都要求'画面要有温度'。她说小孩看不懂文字,但看得懂颜色和眼神。如果画里的人在笑,小孩就会觉得安全。如果画里的人在哭——"
他顿了一下。
"小孩会害怕。"
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到他妈妈。
江岁晚愣住了。她认识他这么多年,从来不知道他妈妈是做什么的。高中的时候他从不聊家里的事,别人问起来就岔开话题,时间长了也没人再问。
"你妈——"
"改完了发我。"他打断她,语气恢复了正常,"早点睡,别熬了。"
视频挂了。
江岁晚盯着黑掉的屏幕,上面映出她自己的脸。
红了。
她抬手摸了一下脸颊,烫的。
"妈的。"她骂了一声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坐了一会儿,又拿起来。
打开电脑,翻硬盘。点开那个叫"沈砚深"的文件夹——就是云盘提醒自动备份的那个。往下拉,拉到最底部,最老的文件。
一张扫描件。
日期:2014年10月17日。
她十六岁那年画的。画的是沈砚深。他坐在教室靠窗的座位上,侧脸朝着窗外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打在他肩膀和头发上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光——她当时用橡皮擦出来的高光,很小,但很亮。
她把这张画和今天画的第十二格放在一起看。
十六岁画的那张,眼睛里的光很亮,像夏天的太阳。
今天画的这格,光几乎没了。暗沉沉的,像蒙了一层灰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她一直在画他眼里的那点光。从十六岁开始,每一幅画里都有一点。只是这几年,那点光变得越来越淡——因为她以为他看不见。以为她的画,她的人,在他眼里什么都不算。所以光灭了。
但他看见了。
他不仅看见了,他还专门打电话告诉她:这一格的光丢了。
江岁晚把第十二格的文件打开,拿起数位笔,在主角的眼睛里点了一个高光。
很小。
但够了。
存盘,关软件,关电脑。
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,杯子碰了一下灶台上的盐罐,盐罐晃了两下,没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