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凌晨两点,江岁晚画完了最后一笔。
她把数位笔放下,揉了揉酸得发胀的手腕,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。屏幕上是一幅完成的画——沈砚深坐在办公桌前,侧脸被台灯的光照亮半边。他戴着眼镜,镜片反光,看不清眼睛。但他的手搁在桌面上,骨节分明,中指和无名指之间夹着一支铅笔,指尖蹭了一点铅笔灰。
这幅画她画了三个晚上。
第一天起稿,第二天铺色,第三天抠细节。她把硬盘里所有能找到的沈砚深的照片都翻出来了——聚会上手机偷拍的、朋友圈存下来的、甚至高中毕业照里他站在最后一排的那个模糊身影。逐一对照,综合,再提炼。
画到他的手的时候她卡了很久。照片里他的手要么揣在兜里,要么被袖子遮了半截,看得最清楚的是上周开会时他拿铅笔画辅助线那一下。她盯着自己的记忆反复确认——骨节的弧度、指节的长度、指甲修剪得很短——然后下笔。
凌晨一点四十,她在他的指尖画了那一点铅笔灰。
这是整幅画里最小的细节。小到如果不放大看,根本注意不到。但她知道它在那里。
她把画导出来,JPG格式,分辨率拉到最高。打开微信,找到沈砚深的对话框,把图片拖进去。
没有配文。
发送。
然后她关了电脑,去卫生间洗了把脸。水很凉,激得她打了个哆嗦。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很重,嘴唇干裂了一块,头发乱得像鸟窝。
回到房间拿起手机,十条消息过去了。
沈砚深回了两个字:「好看。」
江岁晚盯着那两个字,嘴角抽了一下。
"……就这?"
她打字发过去。
沈砚深过了几秒回:「我不是很会夸画。但很好看。」
"你四十七页的需求文档写得那么溜,夸个画就两个字?"
「你要我怎么夸?」
"算了。"
她把手机扔到一边,正准备去睡觉,手机又响了。这次不是微信,是电话。
沈砚深打来的。
凌晨两点十分。
"你还没睡?"她接起来。
"你也没睡。"
"我刚画完。"
"我知道。"他的声音有点哑,带着深夜特有的低沉,"画我看完了。有个地方想问你。"
"问。"
"他指尖的铅笔灰——你怎么想到的?"
江岁晚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"因为你每次画图手上都会有。"她说。
"你观察得这么仔细?"
"……"
沉默了三秒。她想说点什么来圆场,但脑子里全是乱码。观察仔细?她当然观察得仔细。她观察他六年了——从高中到大学到毕业以后,他换了什么发型、瘦了多少斤、左手中指上那道旧疤淡了没有,她全知道。
但她不敢说。
"就是开会的时候注意到的。"她最终说了句套话。
"嗯。"沈砚深没追问,"还有一处——眼镜。你怎么知道我戴眼镜?"
"你聚会那天没戴。"
"但我开会戴了。"
"……对,开会戴了。"
"所以你画的是开会的我。"
"不然呢?你聚会那天穿得跟个相亲似的,我可不想画。"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。很短,像从鼻腔里漏出来的。
"好。"他说,"画很好看。晚安。"
"晚安。"
挂了。
江岁晚把手机贴在胸口,听着自己心跳砰砰砰的,跟打鼓似的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,翻了个身裹进被子里。
第二天下午她发了个朋友圈。
画的局部截图——只有沈砚深的那只手,指尖的铅笔灰清晰可见。配文写了一个字:"夜。"
没过多久,林小满的评论就来了。
"你画他的眼神不对。"
江岁晚回复:"什么眼神?手而已,哪来的眼神?"
林小满:"别装。你画的不是手,是看他的那个人的眼神。那种——'我看了你十二年'的眼神。"
江岁晚的手指僵在屏幕上。
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。想回复,打了几行字又删了。最后锁屏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不是眼神不对。是画得太对了——对到她自己都不敢承认。
林小满什么都没看到,只看了一个手的局部图,就看出来了。
那沈砚深呢?他看了完整版。
她越想越坐不住,从椅子上站起来走了两步,又坐回去。桌上摊着今天的分镜草稿,铅笔横在本子上,笔帽上有一圈牙印。
她伸手把铅笔拿起来,在手指间转了一圈,然后又放下。
同一时间,深晚设计的办公室里。
周屿端着杯奶茶路过沈砚深桌边,瞥了一眼他手机——屏幕亮着,壁纸上是一幅画。画的是一个人坐在桌前,侧脸被灯光照亮。
"我靠。"周屿凑近了看,"这谁画的?"
沈砚深把手机翻过去。
"你这是公然工作私用啊。"周屿嘿嘿一笑。
"不是工作。"
"那就是私用了。"
沈砚深没接话,把手机揣进兜里,继续看电脑。
周屿嘬了口奶茶,摇摇头走开了,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他一眼。沈砚深正盯着屏幕发呆,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——周屿认识他八年,从没见过他这个表情。
他把奶茶里的珍珠嚼完,决定什么也不说。
江岁晚把朋友圈那条删了。不是怕林小满看,是怕自己再看。
她拿起桌上的分镜本翻到下一页,铅笔尖在纸面上戳了个点,留下一小圈灰色的粉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