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下午两点，江岁晚接到了一个电话。
来电显示：李慧芳。
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——李老师。高中班主任，教语文的，带了她三年。毕业以后每年教师节她都会发条祝福，但已经两年没见面了。
"岁岁，你来不来？好久没见你了。"
李老师的声音还是那样，带着点南方口音，尾音往上挑。岁岁——这个称呼她已经很久没听到了。高中三年，李老师从来都叫她岁岁，不叫全名，也不叫小江。班里只有她有这个待遇。
"什么聚会？"
"小型聚会，就喊了几个老学生回来坐坐。沈砚深也来。你在本市吧？"
江岁晚的手指在手机壳边缘蹭了一下。
"……在。"
"那来呗，三点，学校旁边的湘菜馆。"
挂了电话她站了一会儿，最后还是换了衣服出了门。
湘菜馆在学校东门那条街上，门脸不大，但开了十几年了。江岁晚到的时候，李老师已经在包间里了，穿着件藏青色的毛呢外套，头发比以前白了不少，但精神很好。旁边坐着三四个她认识的老同学，打过招呼，她找了个位置坐下。
沈砚深还没到。
她拿起菜单翻了翻，假装在看菜。三点半，包间门被推开了。
沈砚深穿着一件黑色夹克，里面是灰色高领，头发剪短了一点，看起来比上次见面利落了些。他跟李老师打了个招呼，然后在江岁晚旁边的空位坐下来。
"来了？"李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，"还是那么瘦。多吃点。"
菜上齐了，大家吃着聊着，话题从工作聊到房价，又从房价聊回高中。李老师喝了两杯黄酒，话开始多了。
"你们还记得高二那年的运动会吗？"
"记得记得，"有人接话，"四乘一百接力，三班输了，李老师在教室里骂了半节课。"
"我没骂人！"李老师笑着摆手，"我就是教育了一下。"
她端起酒杯喝了口，目光扫过桌上的人，最后落在沈砚深身上。
"沈砚深啊，当年可是我们班的风云人物。"
有人笑了："风云人物？他不是不说话吗？上课不举手，下课不聊天，我还以为他社恐呢。"
"不说话的人才最引人注目。"李老师笑了笑，然后话头一转，看着江岁晚，眼神里带着点酒意，也带着点别的什么。
"当年全班都知道沈砚深喜欢江岁晚。"
空气凝固了。
江岁晚的筷子停在半空，夹着一块辣椒，手指僵住了。
包间里安静了大概三秒。有人干笑了一声"李老师您喝多了吧"，但没接下去。
沈砚深坐在她旁边，面不改色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李老师摆了摆手。
"不是那种喜欢。不是小孩子闹着玩那种。"她想了想，找了个词，"是那种——'你看向她的时候，全世界都消失了'的喜欢。"
江岁晚的脑子嗡了一下。
"李老师，"她嗓子有点发干，"您这话……"
"我教了三十年书，什么眼神没见过。"李老师端起酒杯，"他上课从来不看黑板，就看窗户外面。我以为他在发呆。后来我发现——他看的不是窗户，是坐在窗边第三排的你。"
江岁晚没说话。
她感觉到旁边沈砚深放下茶杯的动作，很轻，杯底碰到桌面几乎没有声音。他没否认，也没解释，就像李老师说的不是他，是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。
"行了行了，不说了。"李老师大概也觉得自己说多了，拍了拍桌子，"吃菜吃菜，这个剁椒鱼头凉了就不好吃了。"
话题被岔开了。
后面聊了什么，江岁晚基本没听进去。她机械地夹菜、咀嚼、喝水，脑子里反复转着李老师那句话——"全世界都消失了"。
散场的时候六点多，天已经暗了。李老师喝了不少酒，被另外两个同学扶着送回去了。剩下的人在餐馆门口告别，三三两两走了。
沈砚深的车停在路边。
"上车。"
他没问"要不要送你"，也没说"我送你"。就两个字，语气跟平时说"坐"一样，不是商量。
江岁晚上了车。
一路上她一句话没说。窗外的路灯照进来，一明一暗地扫过她的脸。沈砚深也没说话，手握着方向盘，目视前方，车速不快不慢。
到了小区门口，车停了。
江岁晚解开安全带，手搭在车门把手上。
"沈砚深。"
"嗯？"
"李老师说的——"她顿了一下，舌头像是打了结，"是真的吗？"
沈砚深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，没松开。他偏头看了她一眼，路灯的光刚好打在他侧脸上，表情看不太清。
沉默了四秒。
"什么？"
这两个字像一盆凉水。
江岁晚的嘴张了一下，又闭上了。
"……没什么。"
她推开车门，下了车。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，走到小区门口刷了门禁卡，门开了，她没回头。
走了大概十几步，她还是没忍住，停下来转了一下头。
沈砚深的车还停在原地。车灯亮着，发动机没熄。隔着一段距离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，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。
车终于动了，缓缓驶离。
江岁晚站在小区门口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慢慢呼出一口气，白雾散在冷空气里。
十二年。
她以为这十二年是一个人的独角戏。画他的画，存他的照片，咬笔帽的习惯改不掉，云盘里的文件夹舍不得删——全都是她一个人的事。
但李老师说，全班都知道。
全班都知道沈砚深喜欢江岁晚。
她蹲下来，把脸埋进膝盖里。没哭，就是觉得腿有点软。
蹲了大概一分钟，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裤腿上蹭到的灰，往楼里走。
电梯里有人遛完狗回来，一只柯基的爪子在地板上哒哒哒地踩了几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