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晚上,江岁晚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。
被子裹了又蹬开,蹬开又裹上。枕头翻了个面,凉的那边贴着脸,还是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李老师那句话。
"当年全班都知道沈砚深喜欢江岁晚。"
她闭上眼,画面就开始自动回放。
一个月前的同学聚会。他出现在餐厅门口,说"送你"。不是问句。
车里那股木质香。不是香水,是洗衣液的味道。他换了衣服才来的。
豆浆油条。甜豆浆。他说"聚会上你自己说的"——但她没说过。他是翻了她高中的朋友圈。
需求文档四十七页。连主角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标了。
他画的那条辅助线。流畅度、角度、下笔的力度,和她一模一样。
他咬笔帽。
他的云盘里有个文件夹叫"岁晚"。三年前建的。里面存着她的画、她的作文、她的画展照片。
他的公司叫"深晚设计"。
他把她的画挂满了整面墙。
他看着她说"你的画里有温度"。
他在凌晨两点打电话跟她说"画很好看"。
他把那幅画设成了手机壁纸。
他——
江岁晚猛地睁开眼。
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,白花花的一片。
她害怕了。
不是怕沈砚深喜欢她。
是怕他真的喜欢她。
这个念头听起来荒唐——她暗恋一个人十二年,现在发现对方可能也喜欢她,她不应该高兴吗?
但她高兴不起来。
因为她太清楚了:如果沈砚深真的喜欢她,那她这十二年的暗恋就有了意义。那些失眠的夜晚、画了又撕的速写、云盘里越存越多的文件夹、每次同学聚会假装不在意地扫他一眼——全都有了意义。
而有意义的东西,是会失去的。
暗恋不会失去。因为它从来就没有得到过。安全。可控。她习惯了。
但如果他喜欢她——如果"全世界都消失了"是真的——那她就要面对一个全新的可能。而"可能"这个词,意味着一切都有可能搞砸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周一早上,她做了一个决定。
躲他。
她给沈砚深发了条微信:「这几天赶稿,会议取消,有事微信说。」
然后她把手机调成了静音。
周一,沈砚深没回消息。她松了口气,又有点失落。
周二上午,沈砚深发来一条:「明天的分镜讨论推迟到什么时候?」
她没回。
周二下午,一个电话进来。沈砚深。她盯着屏幕看了五秒,按掉了。
五分钟后又打来。她又按掉了。
周三,第三个电话。她还是没接。
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。她知道这很幼稚,很怂,很不像她。但她控制不住。每次看到他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,李老师那句"全世界都消失了"就在脑子里炸一遍,然后心脏就开始不正常地跳。
周三晚上八点,第四个电话来了。她以为还是电话,拿起来一看——
不是电话,是微信。
沈砚深发了一条消息:「你躲我。」
三个字,不是问句,没有问号。陈述。
江岁晚盯着那三个字,手指开始发抖。
他知道了。当然知道。她连续三天不接电话不回消息,傻子都看得出来。
她把手机放在桌上,走了两步,又走回来拿起来。打了删,删了打。最后发了三个字。
「对不起。」
沈砚深秒回。
「不需要道歉。」
然后又发了一条。
「但也不需要躲。我在。」
江岁晚盯着最后两个字。
我在。
不是"我喜欢你"。不是"你怎么了"。不是"有什么事跟我说"。
就是"我在"。
两个字。
她活了二十六年,谈过一次恋爱,分了。朋友交了不少,来来去去的。父母关系还行,但不怎么聊心事。她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——画被退了自己消化,房租涨了自己想办法,暗恋一个人十二年也没跟任何人说过。
从来没有人跟她说"我在"。
她截了一张图。沈砚深的头像,那两个字,时间戳周三晚上八点零七分。存到相册里,又犹豫了一下,移到一个叫"别删"的文件夹里。
然后她把手机放在胸口,闭上眼。
心跳还是很快,但不慌了。
她拿起手机,又看了一遍那两个字。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,她翻了个身,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,枕着它躺了很久。
床头柜上的闹钟秒针走了一格,咔嗒一声,很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