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上午十点,深晚设计的会议室坐了八个人。
江岁晚站在投影前面,U盘插进电脑的时候手抖了一下,插了两次才插进去。她深吸一口气,点开PPT。
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展示作品。以前接稿子都是线上沟通,改来改去发邮件就完事了。今天不一样——沈砚深坐在长桌对面,周屿坐他旁边,剩下六个是公司的设计师和编辑,全是她不认识的人。
"开始吧。"沈砚深说。
她点开第一页。
"这是《十二年》系列的前十页草图。每一页对应主角成长的一个阶段,从六岁到八岁。整体色调偏暖,随着主角年龄增长,色彩饱和度会逐渐提高——"
她的声音有点紧,嗓子发干。翻到第二页的时候,她偷偷看了沈砚深一眼。他手里握着笔,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,表情看不出态度。
第三页。
主角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。雨从天上落下来,密密麻麻的,把窗外的世界糊成一片。主角的背影很小,站在窗前,一只手贴在玻璃上。
灵感来自高二那年的一个雨天。放学了,她站在教室窗前,看着沈砚深骑着自行车冲进雨里。没带伞,没回头。她贴着玻璃看了很久,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。
这一页她改了四版。最后定稿的时候是凌晨三点,改到最后她不确定自己画的是绘本主角还是自己。
"第三页。"沈砚深的声音响了。
江岁晚的心脏猛跳了一下。
"主角在窗前看雨的那一幕。"他放下笔,看着投影上的画面,"你画得很好。"
会议室安静了一秒。有人小声附和"确实不错"。
沈砚深没再说话,拿起笔继续记笔记。
江岁晚翻到第四页,手指还在微微发抖,但嗓子松了。
后面的汇报顺利了很多。她讲了构图思路、色彩方案、人物动态设计,中间有人提问,她一一回答。十一点十五分,汇报结束。
沈砚深第一个鼓掌。
然后是周屿,然后是其他人。会议室里响了一阵掌声,不算热烈,但真诚。江岁晚鞠了个躬,说了声"谢谢",退回座位上。
掌声里,周屿偏头看了沈砚深一眼,嘴角翘了一下。
散会了。人陆续往外走,有人过来跟江岁晚交换了微信。她正收拾东西,周屿从旁边靠过来。
"画得真好。"他说,语气比开会时随意多了,"特别是第三页。"
"谢谢。"
周屿往门口瞟了一眼,压低声音:"我能看出来,你在画谁。"
江岁晚拉拉链的手停了。
周屿没等她反应,拍了拍她的肩膀,"别紧张,我又不会乱说。"然后笑嘻嘻地走了。
江岁晚站在原地,后背出了一层薄汗。
她拎起包往外走,在走廊拐角处停住了脚步。
沈砚深站在走廊尽头。他靠在墙上,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,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。他没在记东西,就那么站着,看着她。
走廊很长,日光灯把地面照得发白。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了一瞬。
他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很轻,像是确认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说。然后他转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,门关上了。
江岁晚回到工作室已经是下午一点。她把包扔在沙发上,打开电脑,邮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。
发件人:沈砚深。
主题:第三页修改意见。
正文只有一行字:「第三页改一下。雨不要下那么大。」
她盯着那行字,打了回复:「为什么?」
三十秒后收到回复:「因为主角不应该那么悲伤。」
江岁晚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。
主角不应该那么悲伤。
她在第三页画的那场雨,不是天气,是心情。十六岁的她站在窗前看沈砚深走进雨里,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——他会不会回头。
他没有。
所以雨很大。
但沈砚深说"不应该那么悲伤"。他没说"画面不好看"或"构图有问题",他说的是"悲伤"。他知道那场雨是什么。
他不是在说她画的雨。
他是在说她。
江岁晚关掉邮箱,靠在椅背上,用手掌捂住了脸。指缝间漏进来的光很亮,她闭上眼,眼前还是那场雨——和走廊尽头沈砚深点头的样子。
她把手放下来,拿起桌上的铅笔,把笔帽上的旧牙印又咬深了一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