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一点,深晚设计的办公室只剩下两盏灯。
一盏是江岁晚工位上的台灯,另一盏是沈砚深办公室里透出来的光。其余的工位全黑了,前台关了灯,走廊的感应灯灭了,整层楼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管道里的嗡嗡声。
绘本第五阶段的分镜明天要交初稿,十二格画面还差三格没画完。江岁晚从下午四点开始就没挪过窝,外卖盒子堆在桌角,筷子插在剩了一半的米饭里。
她盯着屏幕,手握着数位笔,画了擦、擦了画。第六格的主角表情怎么都不对——笑太过了像假笑,收一点又像哭。她反复调了七遍,最后把笔往桌上一搁。
"我草。"
趴下去的时候脸正好压在画板上,数位笔硌着她的锁骨,但懒得挪了。眼睛一闭就再也睁不开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有人在动她。动作很轻,先把数位笔从她脸下面抽走,再把画板移开。然后一个东西搭在她肩上——有温度的,带着那股木质香。
外套。
她迷迷糊糊地动了一下,没醒。
又过了不知道多久。她被一阵声音弄醒了,不是闹钟,是水烧开的咕嘟声。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,脖子酸得像被人打了一拳。台灯还亮着,电脑屏幕进了屏保。
办公室的灯暗了一半。沈砚深办公室的门开着,里面亮着。
她站起来走过去。沈砚深站在办公室角落的小台子前面,上面有个电热水壶和两个碗。他正在往碗里盛面,筷子挑着面条卷了几下。
"醒了?"他头也没抬。
"几点了?"
"一点十分。"
我靠。她睡了快两个小时。
"饿了?"
她确实饿了。中午的外卖早就消化完了,肚子空得发酸。她点了点头。
沈砚深把一碗面递过来。清汤面,上面卧了个荷包蛋,撒了几根葱花。另一碗是红油的,飘着辣椒面和花椒粒。
"清汤是你的。"
"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辣?"
"你每次点外卖都备注'微辣'。"
她接过碗,没再问。坐在窗台上,捧着碗吃了一口——面煮得刚好,不烂不硬,汤底是鸡汤味的。
沈砚深也坐到窗台上,端着自己那碗红油面。两个人面对面,中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,各自吃面。
办公室外面是落地窗,十二楼的夜景铺开一片。写字楼大部分黑了,零星亮着的窗口像棋盘上的残子。
"你在英国待了几年?"江岁晚忽然问。
"五年。本科加硕士。"
"第一年难吗?"
沈砚深嚼面的动作慢了一拍。
"第一年最难。"
"学业?"
"不是。"他咽下那口面,"是想念。"
江岁晚的筷子在碗里搅了一下,汤面起了个小漩涡。
"想念谁?"
沈砚深看着她。窗外的城市灯光打在他脸上,明暗分明,眼睛里的光很淡。
"想念一个习惯。"
他没说想念什么人,也没说想念什么事。他说的是"一个习惯"。
江岁晚没再追问。她低头继续吃面,荷包蛋的蛋黄是溏心的,咬一口流出来,烫得她吸了口气。
"慢点。"沈砚深说。
"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溏心蛋?"
"猜的。"
又是猜的。他猜的可真准。
两点钟,碗洗了,灯关了。沈砚深开车送她回家。
车内还是那股木质香。暖气开着,不闷。江岁晚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,看着窗外一盏一盏过去的路灯。眼皮越来越重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就睡着了。头歪过去,靠在车窗上,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。
一个轻微的移动——她的头从硬邦邦的车窗玻璃上被托起来,放到了一个柔软的地方。肩膀。沈砚深的肩膀。他的右手搭在方向盘上,左手把她的头拨过来,动作很轻。
她没醒。
但她的手在睡梦中动了。
手指无意识地伸出来,抓住了沈砚深外套的衣角。攥着,不松。
沈砚深低头看了一眼。
她的手指细细的,指甲剪得很短,中指侧面有一道铅笔磨出来的茧。攥着他衣角的力度不大,但很执——像怕他走。
他看了三分钟。
窗外的红灯跳成了绿灯,前面没车。他没动。
"抓着我的衣角也没关系。"
声音很轻,像是对她说,又像是对自己说。
"我不会走的。"
方向盘上的右手微微收紧,车缓缓启动。她的手指没有松开,他的衣角被攥出了一个褶。
仪表盘上的时钟跳了一格,从02:17变成02:18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