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早上七点四十,江岁晚的手机弹了一封邮件。
主题:「画廊展览邀请——新锐插画师计划」。
发件人是一家叫"无界"的独立画廊,在本市艺术圈很有名。她以前去过两次,地方不大,在老城区一栋改造过的厂房里,挑高六米,自然光极好。能在那里办展的插画师,后来基本都出了名。
邮件写得很客气,说看了她近两年公开发表的作品,想邀请她在下个月参加"新锐插画师计划",办一个小型个人展。主题建议是"成长",展期两周。画廊负责场地和布展,她负责作品。
她看了三遍,第一反应是拒绝。
不是不想,是怕。她不是那种敢站在聚光灯下的人。画画的时候她可以投入一切,但画完了让她站到人前去讲、去展示、去接受审视——她本能地想缩回去。
她把邮件转发给了沈砚深。没有配文,直接转的。
九点十二分,回复来了。
「去。」
一个字。
她回:「为什么?」
过了二十秒。
「因为你值得。」
江岁晚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。"因为你值得"——不是"这个机会很好",不是"对你的事业有帮助",是"因为你值得"。他评价的不是这件事,是她这个人。
她把手机放下,又拿起来,又放下。
纠结了三天。
周六她约了林小满吃饭。林小满听完以后筷子一拍:"去啊!你画了十二年,是时候让别人看看了。"
"可是我怕——"
"怕什么?怕被人看到你画得好?"林小满翻了个白眼,"江岁晚,你这辈子最大的问题就是太怂。暗恋一个人十二年不敢说,画画画了十二年不敢展。你到底在等什么?"
江岁晚被她说得哑口无言。
周日晚上,陈默发来微信。
陈默是她大学同学,毕业后进了一家出版社做美术编辑,偶尔也帮人策展。两人关系不算近,但每次她发了新作品,陈默都会认真点评,不是那种客套的"好看",是能说出具体哪里好哪里不好的那种。
消息是:「听说无界画廊找你了?」
江岁晚回:「你怎么知道?」
「圈子里传的。我很乐意帮你策划。我出版社刚好可以和画廊合作,出配套画册。」
她盯着这条消息,犹豫了一下。
「我还没答应。」
「答应。你值得。」
又是这四个字。
周一早上,她打开邮箱,回复了无界画廊。
「我去。」
点击发送的那一刻,手指有点抖。
消息发出去十分钟,手机响了。不是微信,是电话。画廊负责人打来的,语气很热情,约她周三去场地看空间、聊细节。她答应下来,挂了电话。
然后她打开微信,给沈砚深发了条消息:「我答应了。」
沈砚深的回复在四十秒后到:「好。」
就一个字。但江岁晚莫名觉得这个"好"字里带着一种松了口气的意味,好像他一直在等这个结果。
下午三点,她去公司会议室跟沈砚深对接第六阶段的分镜。推门进去的时候,沈砚深不在。前台小姑娘说他出去打电话了。
"打给谁?"
"不知道,沈总走到走廊尽头打的。"
江岁晚没在意,坐下来等。翻了十分钟资料,沈砚深回来了。表情跟平时一样,看不出什么异样。
"来,对分镜。"他坐下,打开电脑。
对完分镜已经五点半了。江岁晚收拾东西的时候,沈砚深忽然问:"画廊那边定了?"
"定了。周三去看场地。"
"嗯。"他点了下头,没多说。
晚上九点,江岁晚在家画稿,手机亮了。
沈砚深:「展览的主题,我可以帮你吗?」
她盯着那条消息。帮他?怎么帮?他一个做设计的,帮她画?
她回:「怎么帮?」
他过了两分钟才回。
「用我擅长的方式。」
江岁晚看着这六个字,想了一阵,想不出他擅长什么。平面设计?空间规划?品牌策划?他公司叫"深晚设计",设计什么她其实一直没完全搞清楚。
她没回。
不是不想回,是不知道回什么。这人的话永远说一半留一半,像在下一盘她看不到全貌的棋。
她把手机放到一边,继续画稿。画了半小时,又忍不住拿起来看了一眼。
没有新消息。
她把手机扣过去,屏幕朝下。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,画到第七格的时候,她停下来,盯着自己画的主角——一个站在窗前的女孩,侧脸,手贴着玻璃。
跟第三页一样的构图。
但这次窗外的雨小了。
她拿起橡皮,把雨丝擦淡了一些。擦完看了看,又拿起铅笔,在女孩的眼睛里点了一个极小的高光。
很小。但有了。
她放下铅笔,看了看时间。十点半。手机还扣在桌上,没响。
她翻过来,屏幕是黑的。
她把手机塞进抽屉里,关上。
抽屉合上的瞬间,里面的手机震了一下。很轻,闷在木头抽屉里,像有人用指节敲了一下桌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