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下午两点,江岁晚收到了沈砚深发来的一个地址。
「来我家,我有一套参考书给你。」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。去他家?她认识他十二年,从来没去过他家。高中那会儿他住校,后来出国了,回来以后住哪她不知道。
她回:「你住城西吧?有点远。」
沈砚深:「打车费我报。」
「……我不是那个意思。」
「两点半,我在楼下等你。」
他住的小区在城西,闹中取静的一个地方。门禁很严,保安核对了她的身份证才放行。她在小区里走了三分钟,找到那栋楼。
沈砚深站在单元门口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卫衣,下面是黑色运动裤,脚上踩着棉拖鞋。这是她第一次见他穿得这么随意——平时在公司永远是衬衫西裤,开会的时候甚至穿西装。
"到了?"他看了眼手机,"比我想的快。"
"打车师傅抄了近道。"
电梯到十七楼。他掏出钥匙开门,侧身让她先进。
玄关很干净。白色鞋柜上摆着一盆绿萝,叶子上没有灰。鞋柜旁边是一排挂钩,挂着两件外套——一件黑色大衣,一件深蓝色夹克。地上放着两双拖鞋,一双灰色的,一双白色的。
"白色的是你的。"他说。
江岁晚低头看了一眼那双白色拖鞋。新的,吊牌还没拆,鞋底是软胶的。她弯腰拆了吊牌换上,尺码刚好。
他什么时候知道她穿几码的鞋?
客厅不大,但很敞亮。落地窗,灰色沙发,茶几上放着一本书和一杯水。没有电视,墙上挂了一幅画——是她去年发表在杂志上的一幅插画,打印出来裱了框。
她假装没看见。
"坐。"沈砚深指了指沙发,"我去拿书。"
他走进里屋。江岁晚坐在沙发上,环顾四周。整个家跟他这个人一样——干净、简约、有质感。没有多余的装饰,没有杂物,每样东西都放在该放的位置。但仔细看,能发现一些不太协调的细节:茶几上的书是一本插画技法指南,书角翻卷了,显然被翻过很多遍;鞋柜上的绿萝旁边放着一小块石头,上面刻了个字,她没看清。
"这边。"
沈砚深从走廊尽头的房间探出头,"书房在这边。"
她站起来跟他走。书房不大,十来平方,一面墙全是书架。书架上密密麻麻地排着书——设计类的、艺术类的、建筑类的,还有一些外文原版。书脊整齐,按颜色和大小排列,看得出主人的强迫症。
但她的目光被书架最顶层的东西抓住了。
一个旧纸箱。不大,A4纸那么宽,上面落了一层薄灰。箱子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,黑色马克笔写的字:
「2021-2024 · 岁晚」。
她的脚步停了。
2021年。三年前。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那一年。那年的暑假同学聚会,他站在人群最右边,她站在最左边,中间隔了七八个人。吃完饭合了张影,就再没见过——直到一个月前的那场聚会。
2024年。今年。
中间隔了三年。这个箱子从那年就开始了。
"那个箱子是什么?"她问。
沈砚深正在书架下层抽书,动作停了一拍。他的手没松开书脊,背对着她。
"以前的东西。"
"什么东西?"
"杂七杂八的。"他抽出书,转过身来,自然地往书架前站了一步,刚好挡住她看向箱子的视线,"太乱了,下次再看。"
他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一件不值得注意的事。但他站的位置太精准了——不偏不倚,刚好挡在箱子和她之间。
江岁晚没追问。她知道追问也没用,这人嘴硬得很。
"给你。"他把一套精装画册递过来,"这套是博洛尼亚插画展近五年的获奖作品集,国内买不到。一个朋友从意大利带回来的。"
江岁晚接过来翻开,第一页就让她倒吸了口气。印刷质量极好,色彩还原度几乎跟原画一样。她一页页翻过去,停不下来。
"这本多少钱?"
"不卖。"
"那我借?"
"送你。"
她抬头看他。他靠在书架旁边,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,表情很淡,像送人一套绝版画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。
"……谢谢。"
"不客气。"
她在书房待了四十分钟,翻了三本书。沈砚深一直站在旁边,偶尔指一指某页说"这个构图你可以参考",或者"这个色彩方案跟你的第三页可以呼应"。
她注意到他说"你的第三页"时,语气里有一种很细微的柔软。
四点半,她说该走了。
沈砚深送她到门口。她换鞋的时候,他靠在玄关墙上看着她。她弯腰系鞋带,他没说话,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停在她后脑勺上。
"那我走了。"
"嗯。路上小心。"
她拉开门走出去,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沈砚深还站在门口。手搭在门框上,没动。走廊的声控灯亮着,把他整个人照得很清楚——头发有点长了,碎发垂在额前,嘴唇微微抿着,眼睛看着她。
她转回头,快步走到电梯口。
电梯门关上的瞬间,她掏出手机。
相册里多了一张照片——刚才在书房拍的。她本来拍的是书架,想记录一下那些书的排列方式。但镜头的角度偏了一点,刚好拍到了最顶层那个纸箱的标签。
「2021-2024 · 岁晚」。
标签上的字是黑色马克笔写的,笔迹很稳,但"岁晚"两个字的最后一笔微微上翘,像是写的时候用了点力。
2021年到2024年。三年。
从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开始,到现在。
他一直在往那个箱子里装东西。
装了三年。
她把照片放大,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电梯到了一楼,门开了,她没动。门关了,电梯又上去了。
她按了一下一楼的按钮,门重新打开。
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,手机屏幕还亮着,那张照片还停在相册里。路边的共享单车被风吹了一下,车把上的铃铛叮地响了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