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下午三点,江岁晚的电脑桌面上并排躺着两个文件夹。
左边:「深晚绘本」。右边:「暗恋绘本」。
她盯着这两个文件夹名看了十秒,忽然觉得自己活成了一道选择题。
深晚绘本是沈砚深的项目。十二本儿童成长绘本,色调温暖明亮,每一页都像洒了阳光。主角的眼睛里永远有光,哪怕是下雨天,那光也只是被雨丝折射了一下,变得更柔和。
暗恋绘本是陈默的项目。十二封信,每封一个故事,画风安静克制。不需要太多颜色,灰调为主,留白要大。陈默在策划案里写了一句话:"暗不是黑暗,是克制。是看得见但不说出口。"
两个项目风格完全相反。
她最近同时推进两边的稿子,有时候画着画着就串了。前脚刚在沈砚深的绘本里给主角的瞳孔加了高光,后脚切到陈默的文件,习惯性地又点了一个——然后赶紧擦掉,因为陈默的绘本不需要光。暗就是暗,克制就是克制。
周三上午她把深晚绘本第八阶段的草稿发给沈砚深。半小时后,电话来了。
"你最近心情不好?"沈砚深问。开门见山,没有寒暄。
"没有啊。怎么了?"
"第八页,主角在院子里种树那幕。"
"怎么了?构图有问题?"
"不是构图的问题。"他顿了一下,"主角的眼睛里没有光。"
江岁晚切到第八页看了一眼。主角蹲在院子里,手边一把小铲子,面前一个土坑。她画的时候没注意,眼睛只勾了两条线,没加高光。
"我忘了加。"她说。
"前几页都有。"
"嗯,忘了。"
"你最近在画别的项目?"
江岁晚的手指在鼠标上顿了一下。他怎么知道?她没跟公司里任何人提过陈默的项目。
"……接了个私活。"她说。
"嗯。"沈砚深没追问,"记得把光加回去。主角不该是暗的。"
挂了电话,她切到陈默的文件,正好陈默发来消息问她要最新草稿。她把第四封信的插图发过去,十分钟后收到回复。
"这个风格很好。"陈默说,"保留它。"
"不调亮?"
"不调。暗一点正好。"陈默发了个微笑的表情,"你画暗色系的时候笔触更松弛,线条没那么紧。这是好事。"
江岁晚盯着这段话看了一会儿。
沈砚深说"把光加回去"。陈默说"保留它"。
一个让她亮起来,一个让她暗下去。
不是谁对谁错。是两种不同的理解。
她同时打开两个文件,左右对比。左边深晚绘本的主角在阳光里笑着,眼睛亮亮的,像个从来没被欺负过的孩子。右边暗恋绘本的主角站在窗前,侧脸,没有表情,眼睛里只有阴影。
她看了很久,拿起手机给林小满发了两张截图。
"帮我看看,哪个好?"
林小满过了二十分钟才回,大概是看完了。
"沈砚深那个是你想成为的样子。明亮、温暖、有希望。"
"陈默那个呢?"
"陈默那个是你现在的样子。安静、克制、带着忧伤。"
江岁晚没回复。
她把手机放下,继续画。画到晚上九点,肚子饿了,泡了碗方便面,端到电脑前一边吃一边画。吃到一半面坨了,她把剩下的汤喝完,杯子扔进垃圾桶。
十一点半,手机亮了。
两条消息同时弹出来。
左边沈砚深:「今天的稿子怎么样了?」
右边陈默:「有需要调整的地方随时说。」
两个头像,两句话,一上一下排列在通知栏里。
她拿起手机,拇指在两个对话框之间犹豫。先回谁?这个问题本来不该存在——同时接两个项目是她自己的选择,两个人都是工作关系,先回谁后回谁没什么区别。
但她的拇指就是悬在那里,落不下去。
三秒后,她先点了沈砚深的对话框。
「快了。」
发完,切到陈默的。
「明天给你。」
两条消息发出去,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往椅背上一靠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林小满说得对。
沈砚深代表她想成为的样子。明亮、温暖、不怕失去。而她现在还停留在陈默那本书里——安静、克制、不敢说出口。
她还不够亮。
她关掉电脑,站起来。水杯里的水凉透了,她端起来喝了一口,冷水顺着嗓子灌下去,激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桌上那支铅笔又滚到了桌沿,她伸手捡起来,插回笔筒里。笔筒是个陶瓷的,高中美术课上自己捏的,歪歪扭扭的,底部刻了个"2014"。
她盯着那个年份看了两秒,把笔筒转了个方向,让"2014"对着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