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上七点四十五,手机亮了。
沈砚深发来一条消息:「早安。今天降温。」
跟上次一模一样的句式。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,然后锁屏,把手机塞进包里。
没回。
不是忘了回。是不知道回什么。
周五那天群里的照片、沈砚深那句"无关"、周屿的解释、林小满那句"如果你真的在意就去问他"——这些东西搅在一起,像一锅煮过头的粥,稠得她理不出头绪。
她不是信那个谣言。周屿说了是商务合影,她信。沈砚深说"无关",她也信。
但她害怕的不是Lily。
她害怕的是——如果有一天,沈砚深身边站着的不是投资方代表,而是真的女朋友呢?她算什么?一个合作了六个月的插画师?一个高中同学?
她连"在意"的资格都没有。
所以她选了最擅长的方式:躲。
周一,工作对接全转邮件。她把本来该微信说的内容写成一封长长的邮件,措辞严谨得像律师函,正文最后加了一句"如有疑问请邮件回复"。
沈砚深没回邮件,但也没打电话。
周二,她把第十阶段的分镜稿通过邮件发过去。十分钟后收到回复,也是邮件,只有四个字:"收到,看了。"没有评价,没有追问,干净利落得像个陌生人。
她愣了一下。以前他收到稿子都会打电话讨论,至少也会发条微信说"第几页改一下"。现在邮件回邮件,四个字。
太专业了。她把他变成了"甲方",他也就真的变成了甲方。
周三,沈砚深打了个电话过来。她看着屏幕上他的名字跳了三十秒,最后接了。
"第十页的构图,你能不能来一趟当面说?邮件说不清。"
"我现在在外面取材,下午三点能到。"
"行。"
下午三点她准时到了会议室。沈砚深已经在了,桌上两杯咖啡——拿铁是她的,黑咖啡是他的。她坐下,端起拿铁喝了一口,然后打开电脑。
"第十页这里,主角蹲在河边——"
"你最近状态不对。"沈砚深忽然说。
她抬头。他看着她,手里握着笔,没在记东西。
"没有。"
"你把所有工作对接都转成了邮件。"
"邮件更规范。"
"你以前不这么说。"
"人会变的。"
沈砚深盯着她看了三秒,没再追问。低头翻到第十页,开始讲构图。语气跟以前一样,平稳,专业,挑不出毛病。
但江岁晚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他的声音没变,态度没变,连咖啡都给她点好了。可他不再问她"怎么了",不再说"早点休息",不再发"今天降温"。仿佛他也把她调成了"纯工作模式"。
两个人就这么专业地对接了四十分钟,全程没有一个多余的字。
散会后,沈砚深的手机响了。他看了一眼屏幕,对她说:"你先走。"
她收拾东西出了门,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沈砚深正接电话,说的是英文。她听不懂具体内容,但他的语气比刚才跟她说话时松弛多了。
她转过头,走了。
周四,沈砚深给周屿发了条微信。
「她怎么了?」
周屿秒回:「你又做什么了?」
「没有。」
「那她为什么躲你?」
沈砚深没回。
周屿又发了一条:「老沈,上次那个照片的事,你处理了没?」
「处理了。」
「怎么处理的?」
「跟她说了无关。」
周屿发了一串省略号,然后打字:「你真是……算了。她不是在问你Lily是谁,她是在问她自己算什么。你跟她说'无关',她只会觉得自己更无关。」
沈砚深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关掉手机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同一时间,陈默约了江岁晚喝咖啡。
地点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,老位子。陈默点了两杯美式,把其中一杯推给她。
"你最近怎么了?"
"没事。"
陈默看着她,推了推眼镜。"你说'没事'的时候,就是有事。"
江岁晚搅了搅咖啡,没喝。"你怎么跟林小满一个调调。"
"因为我们都没瞎。"陈默靠在椅背上,"你这两天回消息的速度慢了三倍。平时半小时内回,现在平均一个半小时。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说,但我得问一句——是不是那个绘本项目出问题了?"
"没有。项目挺顺利的。"
"那就是项目以外的事。"
江岁晚沉默了几秒。
"你听说过沈砚深和那个英国投资方的事吗?"
陈默想了想:"群里那张照片?我看到了。商务合影吧。"
"嗯。"
"你不会信这种谣言吧?"
"我不是信。"江岁晚放下咖啡杯,"我是——"
她停住了。想说的话卡在嗓子眼,怎么都吐不出来。
陈默看着她,等了一会儿。
"你是害怕?"
江岁晚没回答。
陈默也没追问。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把杯子放下,轻声说了一句:"害怕是正常的。但你不能因为害怕就把自己关起来。"
她没说话,低头看着杯子里搅出来的小漩涡。
第二天,周五。
上午十点,深晚设计开了高层会议。江岁晚不在场,她在自己工位上画稿子。中午吃饭的时候,周屿端着外卖盒坐到她对面。
"你知道吗?"他嚼着鸡腿说,"老沈今天在会上放了个大招。"
"什么大招?"
"他当着所有高管的面对投资部说——'深晚设计目前没有、也不会接受任何可能与个人生活相关的投资条件。'"
江岁晚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"然后呢?"
"然后投资部总监脸都绿了。"周屿嘿嘿一笑,"Lily那边的合作方案里有一条附加条款,就是那种隐性的——合作优先权绑定私人关系。老沈直接把这条路堵死了。"
"他……为什么?"
周屿看了她一眼,表情从嬉皮笑脸变得认真了。
"你觉得呢?"
江岁晚没回答。她把筷子放下,转过身面对电脑屏幕。
屏幕上是深晚绘本第十一页的草稿,主角站在一片空旷的田野里,阳光从右侧照过来,打在脸上。她盯着那张画看了十秒,然后低下头。
一滴水落在键盘上。
然后是第二滴。
她没擦。就那么低着头,眼泪无声地往下掉,一滴一滴砸在键帽上。
周屿没说话,默默站起来拿着外卖盒走了。
不是因为感动。
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——沈砚深为了那个"无关"的Lily,在所有人面前做了这样的声明。他用行动堵死了所有的传闻和可能性,干脆利落,不留余地。
而她呢?
她还在躲。
她还在害怕。
她甚至连一句"你在意吗"都不敢问出口。
她吸了下鼻子,用手背抹了一把脸。指尖蹭过眼角的时候碰到一粒没掉下去的眼泪,咸的。
桌上的手机亮了。沈砚深发来一条消息。
「第十页改好了。你看看。」
她盯着那行字,手指发抖,打了三个字又删了,最后只回了两个字。
「看了。」
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,拿起桌上那支铅笔。铅笔帽上的牙印又多了一圈新的,她根本不记得什么时候咬的。她把铅笔插回笔筒,笔筒歪了,她伸手把它扶正。
"2014"那几个字重新对着她。她没再把它转过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