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下午两点,江岁晚去沈砚深办公室送稿件。
第十阶段的终稿,打印了一份纸质版,她用文件袋装着。走到门口发现门没关严,留了一条缝。她抬手敲了两下门框。
没人应。
"沈砚深?"她推开门。
办公室里没人。电脑屏幕亮着,锁屏状态。桌上的黑咖啡还冒着热气,说明他刚出去不久。
她把文件袋放在他桌上,转身要走。
目光被桌角的一本书拦住了。
《小王子》。中文版,封面是经典的那个金发小男孩站在小行星上的图案。但不是新版——书页泛黄了,封面的覆膜起了边,右下角有一道折痕,像被压过很多次。
她的心跳慢了一拍。
高中毕业那天,她送过沈砚深一本《小王子》。在学校门口的书店买的,十块钱,口袋版。她在他生日那天塞进他课桌抽屉里,没署名,没写卡片。后来她听说他找到了——班主任在毕业班会上说"有人给同学送了书",全班哄堂大笑,他面无表情地坐在最后一排,把书收进了书包。
她伸手把那本书拿起来。比普通的口袋版厚一些,是精装版,但被翻得次数太多,书脊已经松了。
她翻到扉页。
一行手写的小字,黑色水笔,笔迹工整但不死板:
"给我的玫瑰。"
她的手抖了一下。
给我的玫瑰。
《小王子》里那朵玫瑰——小王子星球上唯一的那朵,骄傲的、脆弱的、让他牵肠挂肚的那朵。小王子离开星球去旅行,见了无数玫瑰,但最后他说:"她单独一朵就比你们全体更重要。"
谁是他的玫瑰?
"那本书——"
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江岁晚猛地抬头。沈砚深站在门边,手里端着一杯新接的水。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,站了多久。
"你写的?"她举了一下书。
沈砚深走过来,从她手里把书接过去。动作不急不慢,合上扉页,把书放回桌角原来的位置。
"很多年前写的。"
"给谁的?"
他看着她。
"你猜。"
两个字。不是"不告诉你",不是"秘密",是"你猜"。
江岁晚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就在这时,周屿从走廊路过,透过半开的门看到这一幕。他靠在门框上,双手抱胸,笑得一脸看好戏的表情。
"沈砚深的玫瑰早就开花了。"他说,语气轻飘飘的,"只是他自己不知道。"
沈砚深转头瞪了他一眼。目光很冷,周屿肉眼可见地缩了一下。
"我不说了我不说了。"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,转身溜了。
走廊里传来他哼歌的声音,调子跑了八百里远。
办公室里又只剩两个人。
江岁晚站在桌边,目光落在那本《小王子》上。书脊上的折痕一道一道的,像年轮。
"我先走了。"她说,"稿件在文件袋里。"
"嗯。"
她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,没回头。
"沈砚深。"
"嗯?"
她张了张嘴。想问"那本书是不是我送你的那本的升级版",想问"玫瑰是谁",想问"你猜是什么意思"——但最后什么都没问。
"……没什么。"
她走了。
回到家已经六点半。她换了鞋,把包扔在沙发上,径直走进卧室,蹲在书架前翻。
最底层,旧书区。她的手指划过一排褪色的书脊——《简爱》、《围城》、《百年孤独》——然后停在一本薄薄的小书上。
《小王子》。口袋版。十块钱。
她抽出来。封面比沈砚深那本还旧,角都卷了,书页泛黄发脆。她翻到扉页。
扉页上是她自己写的字,圆珠笔,歪歪扭扭的,那时候的字还没定型。
"前程似锦。"
四个字。没有署名。
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又想起沈砚深那本扉页上的字——"给我的玫瑰。"
两本《小王子》。
一本是她送他的,写的是"前程似锦"——祝福,客套,谁都能写。她在心里藏了千言万语,落在纸上只有这四个字。因为她不敢。
另一本是他自己的,写的是"给我的玫瑰"——私密的,深情的,只有他自己知道写给谁。他把这本书放在办公桌上,放在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,翻了很多很多遍,书脊都松了。
她在毕业那天鼓起全部的勇气,只写出了"前程似锦"。
而他呢?"给我的玫瑰"——这四个字是什么时候写的?高中?大学?还是回国以后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:这两本书从一开始就在讲同一个故事。
小王子离开星球去旅行,见了五千朵玫瑰,但他心里只有那一朵。
她把书合上,放回书架。手在书脊上停了一下,指腹蹭过卷起来的封面边角,纸张粗糙,刮了一下指腹。
书架旁边的地板上有一小片碎纸屑,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,像是从哪本书里脱落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