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上午十点,画廊负责人打来电话。
"岁晚姐,展览的邀请函设计好了,我发你邮箱了,你看看。"
江岁晚打开邮件,附件是一张邀请函的设计稿。烫金底色,黑色字体,居中写着:
「新锐插画师江岁晚作品展」
下方是日期、地点、主办单位。她的名字印在正中间,金色的,比旁边所有字都大一圈。
她盯着"新锐"两个字看了很久。
新锐。二十八岁的新锐。在画廊眼里她是新锐,说明她还没红。在沈砚深眼里呢?他大概觉得她早该办展了——他公司墙上挂满了她的画,三年前就开始收集。
他比她自己更相信她。
"怎么样?"电话那头画廊负责人问。
"挺好的。"
"那我就按这个印了?发三百份够吗?"
"够了吧。又没几个人认识我。"
"哎岁晚姐你别谦虚,你微博粉丝也有小两万呢。"
"那不全是买粉的吗。"
负责人笑了一声,挂了。
接下来的问题是选画。
三十幅作品,从十六岁到现在的,上千幅里选三十幅。她打开电脑,一个文件夹一个文件夹地翻。早期的速写太青涩,大学时期的水彩太用力,近两年的商业稿又太"职业"——客户要什么她就画什么,画完拿钱,跟自己没什么关系。
她翻到最后,看到那个文件夹。
"沈砚深"。
光标停在上面,没点进去。
里面有四十多幅画。最早的画于2014年,他坐在窗边,阳光打在肩膀上。最新的画于上周,他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,侧面,台灯照着。
她犹豫了很久。
最终没有选任何一幅。
选好三十幅以后,她把清单截图发给了沈砚深。不是为了征求意见——是习惯。这段时间虽然还在躲他,但工作上的事她还是会发。只是发完就锁屏,不等回复。
这次她没忍住,等了五分钟。
沈砚深回了两个字:「少了。」
她打字:「哪里少了?」
过了三十秒。
「你把自己画进去了。」
江岁晚盯着这句话,没看懂。
「什么意思?」
「你选了三十幅画。风景十二幅,人物九幅,想象类九幅。没有一幅是你自己的。」
她愣住了。
什么叫"你自己的"?她画的都是自己的作品,版权全是她的,怎么就不是自己的了?
她正想问,沈砚深又发了一条。
「你画了十二年。你选了三十幅别人的故事,但没有一幅是你自己的故事。」
别人的故事。
他说的"别人"是指风景、是指客户、是指那些她画的但她不在里面的画。
他是在说:你的画里没有你自己。
江岁晚把手机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
她开始回想自己这些年画过的所有画。风景——客户要什么颜色她调什么颜色。人物——客户说"画一个阳光的女孩"她就画一个阳光的女孩。想象类——她脑子里有的是画面,但那些画面是谁的?是她的,还是她以为别人想看的?
她真的有"自己的画"吗?
那个"沈砚深"文件夹里的四十多幅——那些是她的吗?她画的是他,不是她自己。她只是站在画布后面,看着他的那个人。
她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下午,越转越闷。
晚上给林小满打了个电话。
"小满,你有没有觉得我画画的时候——不像我自己?"
"什么意思?"
"我选了三十幅画准备展览,沈砚深说少了。他说我把自己画进去了,但没有一幅是我自己的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"他有道理。"林小满说。
"那我该怎么办?"
"你有自己的画。"林小满的声音慢下来,"就是你看着他的时候,眼里的那幅。"
江岁晚没说话。
"你知道我说的是哪幅。"林小满说。
她知道。
挂了电话,她坐到电脑前,打开硬盘。一个文件夹一个文件夹地往下翻,翻到最深处——一个叫"未公开"的文件夹,里面只有三个文件。
第一个:一个女孩坐在窗前,手里拿着画笔,侧脸朝着窗外。窗外是模糊的,但隐约能看出来是一个男孩的背影,骑着自行车,正在远去。光线是冬天的光,灰蓝色的,冷。
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,铅笔写的,几乎看不清:
「第十二年,冬。」
她画这幅画的时间是去年冬天。那天晚上她喝了点酒,不知道哪来的勇气,打开数位板从头画到尾,一气呵成,没改过一笔。画完她把它丢进"未公开"文件夹,再也没打开过。
现在她打开了。
屏幕上的画面比她记忆中的好。女孩的表情不是悲伤,也不是期待——是一种很安静的东西,像是在看,又像是在等,但已经接受了"可能等不到"这件事。
她盯着这幅画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它复制了一份,粘贴到展览选画的文件夹里。
动作很轻,鼠标点了两下。但她的手在发抖。
桌上的水杯已经凉透了,她端起来喝了一口,冷水顺着喉管往下走,舌尖上还残留着昨天喝剩的咖啡的涩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