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上午,江岁晚给画廊负责人发了一封邮件。
主题:「展览主题确定」
正文:「我决定把主题定为'成长'。」
发送。
她盯着"成长"两个字看了很久。
不是"暗恋",不是"等待",不是"十二年"。是"成长"。
"成长"不浪漫。不文艺。放到展览海报上甚至有点土。但它是最诚实的。她从十六岁开始画画,画到现在,十二年了。画里的线条变了,颜色变了,主题变了,她自己也在变——从不敢说话到敢接项目,从不敢办展到敢把名字印在烫金邀请函上。
这本身就是成长。
下午两点,周屿在公司群里转发了一封邮件截图——画廊那边发来的确认函,上面写着展览主题。
沈砚深坐在办公室里看到了。
他盯着截图上"成长"两个字,嘴角动了一下。
周屿的工位就在隔壁,探头过来:"怎么了?"
"成长。"沈砚深说。
"嗯,她定的主题。有问题?"
"没有问题。"沈砚深把手机放下,"她终于敢用自己的故事做主题了。"
周屿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。转身回自己工位,拿起奶茶嘬了一口,嘴角翘着。
同一时间,陈默给江岁晚发了条微信。
「展览前言我来写。」
江岁晚回:「你不需要写。画廊有专人负责。」
「我知道。但我想写。」
「为什么?」
陈默过了半分钟才回:「因为你的画我看了一年多了。我比画廊的人更懂你在画什么。」
江岁晚盯着这段话,想了想,打了两个字。
「行吧。」
陈默发来一份初稿,八百字。她逐字逐句看完了——写得好。不是那种官方的"我们很荣幸邀请到"的套话,是真的很懂她。有一句她反复看了三遍:"她的画里有一个始终在窗边等待的人,但你看到的不是等待的苦,是等待里长出来的力气。"
她回陈默:「最后那句改一下。」
「哪句?」
「'等待里长出来的力气'——太文艺了。改成'等着的那个人的力气'。」
「行。」
展览定在下月十五号。无界画廊,老城区的改造厂房,挑高六米,自然光从天窗落下来,整个空间像一座光做的教堂。
十二号,江岁晚去布展。
三十幅画,她一幅一幅地挂。位置反复调整——这幅太靠前了,那幅跟旁边那幅色调冲突,第三幅的光线不对,下午两点会有反光。她从上午九点折腾到下午四点,换了六遍顺序。
最后她站在展厅中央,环顾四周。
二十九幅画挂好了,按时间线排列,从十六岁的青涩速写到今年的成熟插画。最左边那幅是她高二画的水彩,颜料涂得乱七八糟,但线条很生猛。最右边那幅是上个月画的深晚绘本第三页的变体版,主角站在窗前,雨很小,眼睛里有光。
中间的位置空着。
她从包里拿出第三十幅画。
装裱好了的,木框,白色卡纸。画不大,A3尺寸。
一个女孩坐在窗前,手里拿着画笔,侧脸朝着窗外。窗外是模糊的男孩背影,骑着自行车,正在远去。灰蓝色的冬天的光。
画的右下角,铅笔写的:
「第十二年,冬。」
她把画挂上去。正中央。进来的人第一眼就会看到的位置。
挂完她退后两步,仰头看。
画在白墙上很安静。女孩的表情不是悲伤,是一种很平的东西。像在说:我看了你很久,我知道你要走,但我在这里。
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去调旁边的射灯角度。
十四号下午,布展完成。画廊负责人来验收,在展厅里走了一圈,最后停在那幅画前。
"这幅是谁?"
"我的。"
"没见过这幅。新画的?"
"去年画的。"
"怎么没发表过?"
江岁晚没回答。负责人也没追问,点了点头:"这幅放正中间,好。整个展览的气眼。"
气眼。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词。
十五号,展览开幕。
下午三点,江岁晚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衬衫裙,头发盘了起来,站在展厅入口处迎客。来了不少人——行业内的、画廊的会员、几个她认识的同行。陈默也来了,手里拿着一束花,淡紫色的满天星。
"恭喜。"他说。
"谢了。"
她在人群里穿梭、握手、寒暄、微笑,说的最多的话是"谢谢你来"和"那边有饮料"。四十分钟后她借口去洗手间,躲在走廊里喘了两分钟气。
回去的时候,她看到沈砚深站在展厅中央。
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,站在那幅画前。
「第十二年,冬。」
他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幅画。
一分钟。三分钟。五分钟。
江岁晚站在远处,看着他的背影。他没动,她也没动。展厅里人来人往,有人在他身后经过,有人停下来也看了一眼那幅画然后走开。他始终没动。
十分钟。
他看了整整十分钟。
然后他抬起手,用手背碰了一下自己的嘴角——像是在确认什么。他转过身,看到了站在远处的江岁晚。
四目相对。
他没走过来。她也没走过去。两个人隔着半个展厅的距离,在人群里对视了两秒。
然后沈砚深微微点了一下头。跟上次走廊里一样——很轻,像确认什么。
他转身往外走了。经过入口的时候,他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放在了签到台上,瓶身上的水珠顺着塑料壁滑下来,在签到簿的边角洇出一小块水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