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下午两点,展厅的门被推开了。
沈砚深穿着一件黑色大衣走进来,手里没拿东西。开展那天他来过一次,看了十分钟就走,没跟她说话。今天是专门约好的——她说想给他讲讲画。
"来了。"她迎上去。
"嗯。"他环顾了一圈展厅,脚步顿了一下。
墙上挂满了她的画,从左到右按时间线排列。最左边是十六岁那年画的水彩速写,颜料涂得毛毛躁躁,线条却生猛得很。往右走,一年一年地推进,色彩逐渐沉稳,构图越来越讲究,到最右边的近作时,已经完全是另一个人了。
从左到右,十年的时间线。像一部用颜料写成的编年史。
"从头看?"她问。
"从头看。"
她走到最左边第一幅画前。
"这是高一下学期画的。学校后山有棵银杏树,秋天黄叶落了一地,我在树下坐了一下午,画了这幅。"她指了指画面右下角,"你看这里,签名旁边有个小墨点,是当时手抖甩上去的。后来想擦,没擦掉,就留了。"
沈砚深凑近看了看。"嗯。"
她继续往右走。第二幅、第三幅、第四幅——高中时期的画,色彩浓烈,构图大胆,有时候用力过猛,但那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是后来再也没有过的。
"大学时期换了风格。"她停在第五幅前,"大二开始学水彩,老师让我从厚涂转薄涂,画了半年才适应。这幅是第一张满意的。"
沈砚深听得很认真,没插话。偶尔点一下头,目光在画上停留的时间比她预想的长。
她讲得越来越顺。声音平稳,语速适中,每一幅画的背景、技法、创作意图都说得清清楚楚。跟平时那个说话吞吞吐吐、动不动就脸红的她判若两人。
讲到第九幅的时候,沈砚深忽然停了。
他站在第十幅前面,没动。
那是一幅水彩。画面上是一个女孩在操场上跑步,一圈、两圈、三圈——笔触从实到虚,最后到第十圈时,女孩停下来,仰头看天。天是淡蓝色的,很空。
画的标题贴在旁边的小标牌上:「第十圈。」
"这幅是什么时候画的?"沈砚深问。
"高一。"江岁晚在他旁边站定,"那年有个学长高考考上了美院,全校都在传。我也想考美院,但成绩不够,体育也不行。那天放学我没回家,在操场上跑了十圈。跑完躺在跑道上,看天。觉得天特别大,我特别小。"
她顿了一下。
"但心里很轻。"
沈砚深看着画。"跑完什么感觉?"
"累。"她说,"累到腿发软,喘不上气。但那种累跟平时不一样——不是被压着的那种累,是自己把自己跑空了的那种。空了以后就轻了。"
他没接话,盯着那幅画看了半分钟。女孩仰头看天的姿势,肩膀微微后仰,头发散落在跑道上。天很蓝,人很小。
"继续。"他说。
她又带他看了几幅。大学时期的、毕业以后的、近两年的。每幅画都有故事,她讲得不疾不徐,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。
走到展厅最末端时,只剩最后一幅了。
那是一片空白。
白纸,白框,白墙。什么都没画。只有一个标题贴在旁边:
「第十一年,春。」
沈砚深站在空白前,看了很久。
"这幅画……"他开口。
"还没画完。"江岁晚说。
"为什么?"
她看着他。
"因为我在等一个答案。"
沈砚深转过头,看着她。展厅末端的自然光从天窗落下来,照在他脸上,眉眼轮廓很清晰。
"什么答案?"
江岁晚没回答。
两人对视了三秒。展厅里很安静,远处有参观者在小声说话,但声音传不到这里来。
沈砚深没追问。
他收回目光,又看向那片空白。白纸在射灯下泛着微微的暖黄色,左下角有一条极淡的铅笔线——像是起稿时打的第一个标记,然后停住了,再也没往下画。
"走吧。"他说,"其他的我看完了。"
"好。"
她送他到展厅门口。他推开门,外面的阳光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了一道长方形的光斑。
"讲得很好。"他说,背对着她。
"什么?"
"你的画。你讲得很好。"他回过头,"以后多讲。"
他走了。大衣的下摆被门带起的风吹了一下。
江岁晚站在门口,手搭在门框上。展厅里那片空白画在身后安静地挂着,左下角那条铅笔线像一句话说到一半,等了快两年,还没说完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食指侧面蹭了一点灰——刚才碰画框时沾上的。她用拇指搓了两下,灰散了,指尖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