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晚上七点,江岁晚站在沈砚深家门口,手里攥着一张画展邀请函。
烫金的,跟她收到的那批一起印的。她多拿了五十份,准备寄给认识的同行。沈砚深那份她单独留了一张——编号001,画廊负责人说"给最重要的人编第一号"。她没解释什么叫"最重要",拿了就走了。
门开了。
沈砚深穿着灰色家居卫衣,脚上踩着棉拖鞋,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,额前碎发快遮到眉毛了。
"进来。"
她换了那双白色拖鞋——还放在鞋柜旁边,跟上次一样的位置——走进客厅。视线不由自主地扫过书架。
箱子还在。
顶层,最角落。旧纸箱上落了一层薄灰,标签上的黑色马克笔字迹清晰可辨:
「2016-2024 · 岁晚」。
她上次来的时候看到的是"2021-2024"。现在标签换了——不对,她凑近看了一眼,原来标签下面还露出一角旧标签的边,像是在旧标签上贴了张新的,但新的写的范围更大了。
2016年。
她今年二十八。2016年她二十岁,大二。那年暑假,高中同学聚了一次,沈砚深也来了。那是他出国前的最后一个暑假——他九月走的,去了英国。
走之前他们见过一面。三月十五号。学校门口的奶茶店,他请她喝了一杯,说"我走了"。她说"哦"。全程二十分钟,两个人加起来说了不超过三十句话。
2016到2024。八年。
她的手不自觉地伸了出去。
指尖碰到箱子的边缘——纸板粗糙,有点软,受了潮。
手腕被一只手握住了。
沈砚深站在她身后,力道不重,但很稳。他的手指搭在她腕骨上,指腹有点凉。
"现在不行。"
她回头看他。他的眼神很认真,没有躲闪,也没有解释的意思。
"等展览结束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里面的东西和你的展览有关。"
江岁晚皱了下眉。"什么意思?"
"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"
他松开她的手腕,退后一步。动作很自然,像刚才的接触只是一次普通的提醒。
她看着他,想追问,但他已经转身往厨房走了。
"喝水吗?"他问。
"不用。"
她把邀请函从包里拿出来,放在茶几上。"给你的。编号001。"
沈砚深从厨房出来,拿起邀请函看了一眼。翻到正面,又翻到背面,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烫金的边缘。
"谢了。"
"嗯。那我走了。"
"这么急?"
"还有稿子没画完。"
她换鞋的时候,门铃响了。沈砚深去开门,是周屿,手里拎着两袋外卖。
"哟,岁晚姐也在?"周屿探头进来,"吃了没?我多买了一份。"
"不用,我走了。"
"别客气啊——"
她已经换好鞋出了门。周屿跟出来,说要下楼拿个快递,两个人一起进了电梯。
电梯门关上,周屿靠在墙上,手里那袋外卖晃了晃。
"那个箱子啊,"他忽然开口,语气像在聊天气,"沈砚深从英国带回来的。"
江岁晚转头看他。"什么?"
"那个纸箱。他从英国回来的时候,行李箱里除了衣服就那个箱子。过海关的时候还被查了,以为里面是什么违禁品。"周屿笑了一声,"打开一看全是纸。"
"什么纸?"
"你问他去呗。"周屿冲她挑了下眉,"我就是告诉你一声——他从来不让人碰那个箱子。你是第一个。"
"他刚才不让我碰。"
"对啊,他不让你碰,但他没把箱子藏起来。"周屿看着电梯门上的楼层数字往下跳,"你想想,他要是真不想让你看,上次你来的时候不就收起来了?"
电梯到了一楼,门开了。周屿拎着外卖走出去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"岁晚姐,有些事他不说是他的毛病。但你别等他自己想通,等到猴年马月去了。"
他走了。自动门在身后合上,玻璃上映出她的脸。
回到家已经九点。江岁晚换了衣服坐到电脑前,没开灯,屏幕的光照着她半张脸。
她打开硬盘,找到"沈砚深"文件夹,右键——属性。
创建时间:2016年3月15日。
她盯着那行字。
2016年3月15日。
那天他请她喝奶茶,说"我走了"。她回宿舍以后,打开电脑,新建了一个文件夹,命名为"沈砚深"。里面放了一张画——那天下午她坐在奶茶店靠窗的位子,他在对面,她趁他低头看手机时偷偷画的速写。
她以为只有她一个人在做这件事。
但他在同一天——同一天——开始收集她的东西。
她的手,他的手。她的文件夹,他的箱子。同一天开始,到现在,八年。
她关掉属性窗口,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几秒。然后她打开文件夹,拉到最底部,第一张画。画面里一个男生低头看手机,侧面,奶茶店窗户的光打在他鼻梁上。
她双击放大,画面里他低着头,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。她把光标移到画面左下角,那里有一行她当时写的铅笔字——扫描以后模模糊糊的,但还认得出来:
"走了。"
一个字,句号。
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。她伸手把电脑合上了,键盘和屏幕之间夹着一丝缝隙,指示灯还在亮,绿莹莹的一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