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展览还有七天。
江岁晚已经连续三天只睡四个小时了。
展厅已经布置好,画也挂好了,灯光也调好了,前言也定稿了,邀请函也发出去了。按理说没什么事可做了,但她就是闲不下来。
她每天去展厅待着。东摸摸西碰碰,把展签的角度调了两度又调回去,把第七幅和第八幅的位置对调了三次又换回来,把射灯的亮度从百分之七十调到百分之六十五再调到百分之七十二。
画廊负责人看不下去了:"岁晚姐,你再这么弄下去,画都要被你摘秃了。"
"我就是觉得——不够。"
"什么不够?"
"哪儿都不够。"
她蹲在地上,盯着墙根的一条踢脚线发呆。踢脚线上有个小缺口,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。她用指甲抠了抠,抠下来一小片漆皮。
周二中午,她蹲在展厅地上吃三明治,门被推开了。
沈砚深走进来,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。
"吃饭了没有?"他问。
"在吃。"她举了举手里吃到一半的三明治。
他走过来,把保温袋放在她面前的地上,拉链拉开。里面是一个饭盒,打开——番茄炒蛋、清炒时蔬、米饭。热的,冒着白气。
"你做的?"她问。
"嗯。"
"你会做饭?"
"学的。"
她放下三明治,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番茄炒蛋。味道不难吃,番茄切得大小不一,鸡蛋炒老了一点,但调味还行。
"凑合吧。"她说。
"嗯。"
从那天开始,他每天中午都送饭来。周二番茄炒蛋,周三红烧排骨,周四清蒸鱼,周五青椒土豆丝。菜式不重复,味道一天比一天好——像是他在偷偷练。
周四下午,她坐在展厅的椅子上吃他送的红烧排骨,他站在旁边看墙上的画。
"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"她问。嘴里还嚼着排骨,含含糊糊的。
他没转头。"因为你是你。"
"这是回答吗?"
"是唯一的回答。"
她停下筷子,看着他。他还在看画,侧脸被展厅的天窗光照着,下颌线很清晰。
"你最近瘦了。"他说,"下巴尖了。"
"没吃好。"
"所以才给你送饭。"
她低头继续吃。排骨炖得很烂,一抿就脱骨了。
周六,林小满来了。
她请了假从学校赶过来,进门就看见江岁晚趴在展厅地上,拿卷尺量两幅画之间的间距。
"你有病吧?"林小满蹲下来,"量了八百遍了还没量够?"
"总觉得不对。"
"哪儿不对?"
"哪儿都不对。"
林小满一把夺过卷尺。"你已经很对了。你画了十二年的东西,终于有人能看到了。这是好事。别把自己逼疯了。"
江岁晚坐在地上,背靠着墙。林小满在她旁边坐下来,两人肩并肩,看着对面的画墙。
"小满,你说——如果展览那天,有人看懂了那幅画怎么办?"
"哪幅?"
"中间那幅。"
林小满想了想。"看懂了就看懂了。你把它挂上去的时候不就做好了准备吗?"
"我没准备好。"
"你不需要准备好。"林小满碰了碰她的肩膀,"你只需要到场。"
晚上八点,陈默发来一条消息。
「展览那天,我会在第一排。」
她回: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我想第一个看到你站在聚光灯下的样子。」
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。陈默说话永远是这种调子——温温的,不带压迫感,但也不含糊。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,不多不少。
她犹豫了几秒,截了图,发给沈砚深。
没有配文。
过了两分钟,沈砚深回了。
「我也会在第一排。」
她打字:「为什么?」
这次他回得快。
「因为我想第一个看到你不需要再躲的样子。」
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。
不需要再躲的样子。
她想了好一会儿这句话。不是"你站在聚光灯下的样子",不是"你成功的样子"。是"你不需要再躲的样子"。
他知道她在躲。他一直都知道。
她拿起手机,想回点什么。打了几个字又删了。最后发了一个句号过去。
沈砚深没回。
她也没再发。
手机屏幕暗下去,她没有解锁。展厅的灯关了一半,只剩天窗投进来的月光,灰蓝色的,落在对面那幅「第十二年,冬」上。画里那个坐在窗前的女孩在月光里变成了剪影,只有画笔的轮廓还隐约可辨。
林小满在旁边打了个哈欠,嘴里嘟囔了句什么,听不清。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,停留在一个外卖页面上,购物车里躺着一碗皮蛋瘦肉粥,没下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