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点,展厅空了。
画廊负责人六点走的,林小满八点被她赶回去的,施工师傅下午就收了工。整个空间只剩她和沈砚深两个人,加上「第十二年,冬」那幅画。
射灯的色温调到了3200K,暖光从正上方打下来,落在画面中央那个坐在窗前的女孩身上。女孩手里的画笔被光照出一道细小的反光,窗外那个男孩的背影反而模糊了,融进了灰蓝色的背景里。
"再往左偏两度。"江岁晚站在画的右侧,歪着头看。
沈砚深站在射灯下面,伸手调了一下灯头的角度。光斑移动,画面的重心跟着变了——女孩的脸亮了一些,窗外的背影更暗了。
"这个角度?"他问。
"嗯。"她退后两步,歪头看了看,又往前走了一步,"再调高一点。"
他又调了一下。
"行了。"
灯光最终定下来的时候,已经是十点二十了。画在暖光里显得格外安静——不是那种刻意营造的氛围感,是画本身带的安静。女孩的表情、画笔的角度、窗外的灰蓝色冬天,所有的东西都被光照得刚刚好。
江岁晚站在画前,看了很久。
明天开始,这幅画就不只是她的了。
会有不认识的人站在它面前,看它,讨论它,写评论。会有人说"好看",会有人说"看不懂",会有人说"这个女孩在等谁"。他们会猜,会解读,会赋予它她自己都没想到的意义。
它不再是藏在"未公开"文件夹里的秘密了。
"你紧张吗?"沈砚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"紧张。"
"怕什么?"
"怕他们看不懂。"
"他们不需要懂。"他说。
她转头看他。他站在画的左侧,暖光只照到他半边脸,另外半边在阴影里。
"你懂就够了。"
她没接话。
两人站在画前,沉默了。展厅里只剩空调管道的嗡嗡声,很轻,像某种底噪。远处有辆车经过,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隔着玻璃墙传进来,嗤的一下,又没了。
沈砚深抬起手,伸向画框。
他的指尖碰到画框的边缘——白色的木框,边角打磨过,不割手。指腹在框上停了三秒,像是在确认什么,又像是在跟画里的女孩说一句话。
然后他收回了手。
"明天加油。"
"嗯。"
十一点,他送她回家。
车里没开音乐,只有发动机的低响和偶尔碾过减速带的咯噔声。暖气开着,不闷。她靠在副驾驶的车窗上,额头贴着玻璃,看外面一盏一盏退过去的路灯。橘黄色的光在她脸上一明一暗。
"沈砚深。"
"嗯?"
"谢谢你。"
"谢什么?"
她想了想。"谢你……一直在。"
车里安静了两秒。
方向盘上传来一个细微的变化——他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。很轻,她没看到,但感觉到了,像是车速慢了半拍。
"江岁晚。"
"嗯?"
"明天,看完展览,我有一个东西给你。"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"什么东西?"
"你明天就知道了。"
她转过头看他。他目视前方,侧脸被仪表盘的蓝光照着,表情看不太清,但下颌线绷着,比平时紧。
她没再问。
车停在她家楼下。她解开安全带,手搭在车门把手上,犹豫了一下没推。
"沈砚深。"
"嗯。"
"那个东西——是你书房里那个箱子吗?"
他偏头看了她一眼。没承认,也没否认。
"明天就知道了。"
她推开车门下了车。走到单元门口刷门禁卡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车还停在那里,车灯亮着,发动机没熄。跟上次一模一样。
她推开门进了楼道。电梯在七楼,她按了上行的键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,里面的镜面映出她的脸——嘴角有一点弧度,不是笑,是那种"好像要发生什么了"的微微上翘。
电梯门关上,缆绳拽着轿厢往上走,钢索摩擦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嘶嘶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