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,江岁晚站在展厅入口。
白色连衣裙,头发盘起来,耳钉是银色的小圆点。她左手攥着签到笔,右手垂在身侧,指尖在裙摆上蹭了两下,又缩回来。
门开了。
第一批来宾进来。画廊的会员、几个本地媒体记者、两个她认识的美院同学。她弯腰递签到笔,微笑,说"谢谢你来"。声音稳得像排练过一百遍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全是汗。
林小满九点半就到了,穿着她最贵的那件大衣,站在签到台旁边帮她招呼人。看到江岁晚递笔的时候手指发抖,悄悄戳了她一下:"你别抖,笔都快甩出去了。"
"我没抖。"
"你有。"
十一点,陈默来了。手里还是那束满天星——上次拿过一束,这次换了个颜色,白色的。
"恭喜。"他把花递给她。
"谢了。"
"前言印出来了,放在入口的展架上。"他推了推眼镜,"你看了吗?"
"看了。很好。"
"那就好。"他笑了一下,"我进去转转。"
他走了。江岁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展厅拐角,低头闻了闻花——没什么味道,满天星本来就没什么香味。
十一点半,周屿来了。穿着件骚包的浅蓝色西装,胸口别了个小胸针,是只卡通猫。他一进门就冲她比了个大拇指。
"岁晚姐,牛。"
"你还没看呢就牛?"
"看了也是牛。"
十二点,来宾越来越多。展厅里有了人声——脚步声、低语声、偶尔有人指着一幅画说"你看这个"。江岁晚站在入口处,一遍一遍地重复"谢谢你来,请随意参观"。说到第二十遍的时候嗓子有点哑了。
下午两点,她正在给一群参观者讲解第五幅画,余光瞥到展厅门口——沈砚深进来了。
深色西装,深灰色领带,皮鞋擦得很亮。他没从入口的签到台走,从侧门进来的,手里什么都没拿。没有花,没有礼物,什么都没有。
他绕开人群,走到展厅中央,站在「第十二年,冬」前面。
没动。
江岁晚讲完了第五幅画,人群散开。她走到他身后三米的地方停下来。他没回头,但应该知道她在。
两点半,画廊负责人拉她去做开幕致辞。
展厅中央的小台子上,立着一个话筒架。来宾围成半圈,大约四五十人。江岁晚站上去,握住话筒,手指冰凉。
"大家好,我是江岁晚。"
声音有点抖。她清了清嗓子。
"这些画记录了我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的成长。十年。有些画很青涩,有些画很笨拙。它们不完美。但它们是我。"
她停了一下。台下有人在拍照,闪光灯闪了两下。
"谢谢你们来看。"
掌声响起来。不算热烈,但真诚。她鞠了个躬,从台子上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,林小满在下面扶了她一把。
"你刚才手抖得话筒架都在晃。"林小满小声说。
"闭嘴。"
下午四点,参观者陆续散了。展厅安静下来,只剩零星几个人。江岁晚坐在展厅角落的椅子上喝水,脚跟磨了个泡,后腰酸得不行。
林小满蹲在她旁边帮她贴创可贴,嘴里念叨着"让你穿平底鞋你不听"。陈默在展厅另一头跟画廊负责人聊天。周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。
沈砚深不在展厅里。
她放下水瓶站起来,走到签到台旁边——那里放着一本留言簿,棕色的皮面,翻开第一页,满满当当写了一页。她往后翻,第二页、第三页,有人画了小爱心,有人写"很受触动",有人只签了名字。
翻到倒数第二页的时候,她停住了。
一行字。黑色水笔,笔迹工整,但不死板——跟那本《小王子》扉页上的字一模一样。
「你不需要再等了。答案在你身边。」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你不需要再等了。
答案在你身边。
什么答案?身边——什么身边?
她翻到下一页,空的。再翻回来,还是那行字。笔迹没有犹豫的痕迹,像是想好了才写的,一个字一个字落下去,很稳。
她把留言簿合上,手指按在棕色的皮面上。指腹感觉到皮面下面那行字的凹痕——笔力很重,几乎是刻进去的。
她抬头,朝展厅里看了一圈。陈默还在跟画廊负责人说话,林小满蹲在地上收拾签到台的杂物。沈砚深的西装背影不在视野里。
她拿出手机,打开沈砚深的对话框。光标在输入栏里闪了几下,她打了三个字又删了,打了两个字又删了。
最后她锁了屏,把手机塞进裙子口袋里。
展厅角落的饮水机突然启动了,压缩机嗡的一声响起来,水桶里的水面晃了两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