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上九点,江岁晚坐在电脑前,盯着屏幕发呆。
屏幕上什么都没开。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数字——四百二十七。
四百二十七张画。
周六那天她坐在沈砚深书房的地板上,抱着那本《小王子》哭了一场。周日她把自己关在家里,没出门,没画画,从早到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那条裂缝她看了两年了,从来没觉得它有什么特别的。但周日那天她看了它一整天,像是在裂缝里找答案。
四百二十七张。她从十六岁开始画到现在,公开发表过的、发在社交平台上的、随手涂鸦的,全算上,他一张不落地存了。打印出来,按时间排列,边角对齐。
那些从未发表过的速写呢?她发在朋友圈里半小时就删掉的那种?他怎么有的?
她翻过那些画。有一张是2019年她发在朋友圈又秒删的——一碗泡面的速写,配文"又是泡面"。三十秒后她觉得太矫情就删了。但打印稿上清清楚楚,连那行配文都一起截了图打印出来。
他当时是盯着她的朋友圈的。秒删都截到了。
她不知道该什么感觉。
喜欢?当然喜欢。她暗恋了他十二年,知道他也喜欢她,怎么可能不开心。
但开心底下垫着一层害怕。
太重了。
十二年。四千三百八十天。四百二十七张画。一本写满日期和事件的笔记本。一本翻烂了的《小王子》。
她扛得起吗?
她连自己的画展都紧张到蹲在地上量间距,连一句"我喜欢你"都说不出口,连他发的"在吗"都不敢回。她凭什么接住一个人十二年的等待?
她拿起手机,打开沈砚深的对话框。
打了三个字:「谢谢你。」
发完就把手机扣在桌上,翻过去扣着,屏幕朝下。
十分钟过去了。她没碰手机。又过了三分钟。她把手机翻过来。
沈砚深回了。
「不用谢。你慢慢来。」
她盯着"你慢慢来"三个字,眼眶热了一下。
你慢慢来。
不是"想好了告诉我",不是"我们谈谈",不是"你别躲"。是"你慢慢来"。
他连给她施压的方式都这么克制。
她把手机放下,打开电脑,开始画稿。深晚绘本第十二阶段的分镜,明天要交。她需要工作来填满脑子,不然那四百二十七张画和那本笔记本会在她脑子里转一整天。
画了两个小时,一页都没画完。线条反复擦,反复改。主角的表情画了七遍——不是太僵就是太假。最后一版她盯着看了半天,发现主角的侧脸有点像沈砚深。
我去。她把那一版也删了。
中午林小满打来电话。
"出来吃饭。"
"不饿。"
"我问你饿不饿了吗?出来。"
十二点半,两人在公司楼下的小馆子碰头。林小满点了两碗牛肉面,一碟凉拌黄瓜。江岁晚拿筷子戳着面,戳了半天没吃一口。
"你最近不对劲。"林小满说。
"哪有。"
"你吃饭的时候在发呆,聊天的时候在走神。"她用筷子敲了敲桌子,"而且你今天笑的时候像是在回忆什么。以前你笑是真的很开心,今天你笑是在想别的事。"
江岁晚停下筷子。
"发生什么了?"林小满放下筷子,双手交叉搁在桌上,"你画展那天我走了以后?"
江岁晚低着头,看着碗里飘着的一根香菜。
"他有一个箱子。"
"什么箱子?"
"放在书房书架顶上。贴了个标签,写着我的名字和时间——2016到2024。"
林小满的表情变了。
"里面有四百二十七张画。全是我的画。他一张一张收集,打印出来,按时间排好。还有一本笔记本,记录了我这些年的事——哪天发了什么朋友圈,哪天换了头像,哪天毕业了。还有一本《小王子》。"
她停了一下。
"扉页上写着'致我的第十二年'。"
林小满没说话。
"他等了我十二年。"江岁晚的声音很轻,"不是那种嘴上说说。是真的——打印了四百二十七张画、写了六年笔记本的那种等。"
林小满还是没说话。
沉默持续了大概三秒。
然后林小满猛地拍了一下桌子,碗碟哐当响了一下,旁边桌的人回头看了一眼。
"江岁晚,你他妈终于等到了。"
江岁晚被她拍桌子的动静吓了一跳,抬头看她。林小满眼眶红了——是真红了,不是那种挤两滴眼泪的红,是从眼底漫上来的。
"十二年。"林小满声音发颤,"你知道你暗恋他这些年我看着多急吗?你不敢说,我替你急。你躲他,我替你气。你画他又不告诉他,我替你心疼。现在你告诉我他也等了你十二年?"
她吸了下鼻子。
"江岁晚你听我说——你不需要慢慢来。"
"什么?"
"他让你慢慢来,是他的事。但你不一定要慢慢来。"林小满用筷子指着她,"你已经等了十二年了,你还慢慢来?你慢到什么时候?等到他七十岁?"
江岁晚没接话。
"你不是扛不起。"林小满的声音低下来,"你是一直觉得自己不配被这样对。但你配。你他妈配死了。"
牛肉面的热气从碗里升上来,模糊了林小满的脸。
江岁晚看着她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。不是"想通了"那种松——是那种一直攥着拳头的人,被人掰开了一根手指。
也许她不需要"慢慢来"。
也许她只需要相信——有人等了十二年,不差再多等一会儿让她准备好。
她端起碗,喝了一口面汤。烫的,舌头被烫了一下,她嘶了一声,赶紧把碗放下。
林小满被她逗笑了,鼻涕泡都笑出来了,赶紧抽纸巾擦。
隔壁桌的大叔转过头来看了她们一眼,又转回去继续吃他的面。
江岁晚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牛肉塞进嘴里。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然后又夹了一块。
面馆的电视挂在墙角,放着午间新闻,主播的声音混着炒菜的油烟味一起飘过来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