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晚上九点，江岁晚把一个文件拖进沈砚深的微信对话框。
附件名：「交换_01」。
是一幅速写的扫描件。画面上是一个男人坐在办公桌前，侧脸，台灯的光从右边打过来，照亮了他的鼻梁和下颌线。他的手指搭在笔上，低头看稿子，表情很专注。衬衫领口解了一颗扣子，锁骨若隐若现。
画的名字在右下角：「第十三年的开始。」
她盯着"第十三年"三个字看了五秒，深吸一口气，点了发送。
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，去厨房倒了杯水。站在窗前喝了两口，又回来把手机翻过来——没有回复。她把手机塞进抽屉里，关上。坐到电脑前打开深晚绘本的文件，画了二十分钟，一个字没看进去。
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。
她忍了三十秒才拉开抽屉。
沈砚深回的不是文字，是图片。
一张设计稿。画面中央是「第十二年，冬」那幅画的缩小版——窗前的女孩，远去的背影，灰蓝色的冬天。画面的下方有一行小字，排版很讲究，字体是她没见过的：
"献给所有等了很久的人。"
右下角有他的签名和日期。
她放大了看。设计稿的精度很高，色彩校准得很准，连原画里那层薄薄的灰蓝色雾气都还原了。这不是随手做的——是认真设计过的，留白比例、字体大小、色彩搭配，每一处都经过了推敲。
她给他发的是一幅速写。他回的是一份海报设计稿。
不对等。完全不对等。
但她知道这不是"不对等"的问题。他不是在比谁给得多。他只是在——给。
她回了一条：「很好看。」
两秒后他回：「你也是。」
从那天起，"交换"开始了。
周六她发了一张照片——清晨窗外的云，粉色的，被朝阳烧成了棉花糖的形状。附件名「交换_02」。
当天下午他回了一张照片——他书桌上的绿萝，新长了一片叶子，嫩绿的，卷着边还没展开。附件名「交换_03」。
周日她发了一段语音——七秒钟，是她翻画册时纸张沙沙的声音。没说话，就是翻书声。「交换_04」。
他回了一段音频——十秒钟，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。她听了三遍。伦敦的雨和这里的雨听起来不太一样，更密，更碎。「交换_05」。
周一她发了一幅小涂鸦——一只猫蹲在窗台上，尾巴垂在外面，表情很欠。「交换_06」。
他回了一个表情包。沈砚深。发。表。情。包。
是一只狗歪头问号的动图。
她盯着那个动图看了十秒，笑出了声。
周二她发了一首诗——不是她写的，是辛波斯卡的那首《一见钟情》里的一节。"他们彼此深信，是瞬间迸发的热情让他们相遇。"「交换_08」。
他回了四个字：「是这样的。」
她看着这四个字，心跳漏了一拍。
周三她发了一张手写的便签照片——上面写着"今天喝了三杯咖啡，手在抖"。「交换_09」。
他回了一张照片——一杯黑咖啡，旁边放了一颗糖。没配文。「交换_10」。
交换没有规则。没有时间限制，没有格式要求。有时候是一幅画，有时候是一张照片，有时候只是一个声音。但每天都会有。有时候是她先发，有时候是他先发。像两个人在用碎片拼一幅拼图，每天放一块，不知道最后会拼出什么。
周四下午，周屿路过沈砚深办公室门口，看到他盯着手机屏幕发呆。
他凑过去看了一眼——屏幕上是一张照片，窗外的云，拍得一般，构图歪的，曝光也过了。
"你们在搞什么？"周屿问。
沈砚深锁了屏幕。"没什么。"
"没什么你盯着一张云的照片看三分钟？"
"在看云。"
"你什么时候对云感兴趣了？"周屿翻了个白眼，"说实话。"
沈砚深沉默了两秒。"交换。"
"交换什么？"
"一切。"
周屿张了张嘴，又合上了。然后他转身走了，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句："老沈，你这是在网恋。"
沈砚深没理他。
同一时间，江岁晚在工作室里跟林小满吃饭。林小满扒拉着外卖盒子里的宫保鸡丁，随口问了一句："你最近跟沈砚深怎么样了？"
"还好。"
"怎么个好法？"
"就是……聊天。"
"聊什么？"
江岁晚犹豫了一下，把手机递给她看——交换记录。从「交换_01」到「交换_10」，十一组来回。照片、画、音频、文字，密密麻麻排了一长串。
林小满翻了半天，看完以后把手机还给她。
"你知道吗？"林小满用筷子夹了一块鸡丁，"你们现在做的事情，叫做'谈恋爱'。"
江岁晚的手顿了一下。
"我们没有——"
"你给他发窗外的云，他给你发书桌上的绿萝。你给他发翻书的声音，他给你发下雨的声音。你给他画速写，他给你设计海报。"林小满嚼着鸡丁含含糊糊地说，"这叫谈恋爱。你以为呢？"
"叫交换。"
"交换个屁。"林小满翻了个白眼，"你见过哪个同事之间互相发云和雨的录音的？你以为你们在做学术交流？"
江岁晚没接话。她低头扒了一口米饭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谈恋爱。
她和沈砚深在谈恋爱吗？
她不知道。他们没有确认过任何关系。没有说过"在一起"，没有说过"喜欢你"，连"约会"这两个字都没提过。他们只是——每天交换一个东西。有时候是画，有时候是照片，有时候只是一个声音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：她开始期待明天了。
以前她期待的是"他会不会发消息"。现在她期待的是"他今天会给我什么，我又该给他什么"。
这种期待是不一样的。前者是等待，后者是——准备。
她在准备。准备给他什么。准备接受他给什么。
她吃完最后一口饭，把外卖盒扔进垃圾桶。手机亮了。沈砚深发来今天的交换——一张照片，他手背上的静脉，握着一支铅笔，指节微微弯曲。光线很好，侧逆光，像一幅静物画。
「交换_11」
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十秒。他的手指很长，指节分明，中指侧面有一道茧——握笔磨出来的。
她打开相机，拍了一张自己的手。也是握着铅笔的，中指侧面也有一道茧。两只手没有碰到，但长得像同一幅画的两半。
她把照片发过去。「交换_12」
桌上的数位笔滚了一下，碰到鼠标垫的边缘停住了，笔帽上的牙印在台灯下投了一小片阴影。
